鲶鱼溪

【九州】胤末纪事

谢墨谢太师的几则笔记(。

蛮俗不重嫁娶之礼。胤世,清平长公主出降,钦达翰王年十四,提兵往迎亲,见而悦之,抱公主至鞍上,即扬鞭去,北军相谓“青阳今得大阏氏”,南臣瞠乎其后尔。吕将军少为青阳质子于下唐,与上善,每立马姬家园后,呼上同游。上逾墙出,握吕将军手而跃其马上,意豁如也。一骑绝尘南淮道中,市人皆瞠乎其后。

上从胤御殿羽将军息衍学,息将军尝问上:“为将之道,当先治心。降服军心者,以何为要?”上率尔曰:“唯按时发饷尔。”同窗皆大笑。及上遇项太傅,太傅知而嘉之:“有此觉悟,远胜吾师兄也。吾师兄几为此失国。”师兄者,风炎皇帝也。北离初,国帑空,粮饷不继,羽林天军营啸,兵锋且至太清阁下。江氏自宛州发车百乘,载金入京以相救,乃平。

项太傅风采为都下第一,尝与吕将军俱在上侧,江静渊目之曰:“今见玉树并生。”谓上:“使风炎皇帝若卿,不复北望矣。”上笑曰:“人心如是乎?岂如是乎?”

国朝创业之初,军中屋舍狭少。上与吕将军、项太傅同卧起,恩若兄弟。影侯龙襄亦在,或栖檐角,或宿梁上,人莫能测也。尝曰:“即一枝之可安,何必金殿百间?”
 (《铁甲》:兵营后面剩余的屋舍并不多,所以她(羽然)和西门是同住一间的。)

风炎皇帝北还,淳公、谢孤鸣谋除帝党,乃诈言劳军,设宴山阳阁上,预伏死士幕后。兰台令公山虚先至,觉之,自席间奋袂起,仗剑击淳公。公素以勇力称,至是觳觫投地,孤鸣前,横佩笙当剑,左肩受创,公绕柱匍匐走,遂得脱。虚下殿,阍者将扃锁阁门,为虚所叱,气慑汗涌,执关不能动。虚率金吾五人,露刃而出,欲往报帝。先是,淳以禁卫百五十名列阁外,皆衣甲持戈。虚等凡杀九十五人,阶庭尽为之红。既被执,淳公命左右录来,欲斩之。孤鸣流血覆臂,坚不受命,淳公怒,抽刀指孤鸣曰:“为此獠不惜命耶?”对曰:“宁前死耳!”淳公掷刀嗟曰:“其恚貌尚能惑人,况在欢乐!”乃止。
 (出《拾遗记》: “此神女也,愁貌尚能惑人,况在欢乐!”)

【九州】国色

    项空月是个色棍。

    这话是姬野说的,多少有几分愤愤不平的意思。他自个儿偶尔睃一眼陌生女孩子,人家就惊呼狼来了。项空月或息衍把女孩子从头看到脚,那叫做审美,被审的俨然要脸上增光。其实这两位可低级趣味了,打眼过去肯定首先估三围。

    不过他俩还有些差异。息衍拿那双狐狸眼一撒,等若合法地调戏了全场,视线所及处,大姑娘小媳妇不禁含羞带怯低下头去。后世有人喟叹胤皇室的衰微,不过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源自某次春日宴上白大将军未回应长公主的秋波,长公主由是怀恨在心,竟尔自毁长城。言下之意颇有叹惋,倘若白毅稍假辞色,大胤国祚或可再续几年,好比乔峰多看马夫人一眼,便不至于折箭雁门关。实则那日长公主险些用眼神儿把白毅的衣服烧着,白毅没接收到这明晃晃的潜规则暗示,皆因跟息衍色授魂与到脱敏了。项空月不同,项空月漫不经心带点笑意地看人时,眉梢眼角风流无限,一副被嫖了的样子,受他注目的人倒似乎占了他的便宜。

    项空月虽有色棍的潜质,却不是颜控,不然他也不会拜公山虚为师。公山老师当时的状况,唯有“心如中箭枯木,身似坠落流星”,差可比拟。这倒不是说他不曾是美男子。据坊间话本,辰月弟子公山虚,七十年前乃天启第一美人,就算此时年事已高,当年风姿仍当仿佛留存……他青年时代结识尚是皇子的风炎皇帝白清羽,为了能将后者推上帝位,不惜破门出教。后来力劝风炎皇帝两次北征,前后葬送东陆男儿数十万,风炎皇帝的兄弟也因此而死,风炎皇帝不能怪公山虚,就只好怪自己,遂惭恨以死。这样看起来公山虚委实堪称绝代的祸水。那话本又给公山虚编排台词曰:“我是爱你的啊,可我是个虚荣的人,我希望我爱的人是天下之主,可我又是那么爱你,就只好让你做天下之主了。”完全不考虑怎么压住蔷薇公主的棺材板。

    风炎皇帝垂危之际,宗祠党一齐跟帝师为难,公山虚身受膑刑,被逼出天启城去,立誓和白氏再不相干,更驱策徒弟报复社会。头三个徒弟雷碧城、华碧海、山碧空全是颜控,打小被老师以那副风华最盛的白衣公子皮相诱拐上山,虽经老师谆谆教诲“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亦不能改。每逢身陷绝境,便靠揣在胸口的大教宗小像汲取精神力量脱险,搞得辰月好似一个狂热的公山虚后援会。

    追杀启示之君时,三碧尚系英俊的年轻人,不到二十载,全垂垂老矣,可见辰月秘术的副作用有多催龄。公山老师早期呢,似这等绝色美人,爱惜容颜过于性命,怎肯练这门功夫,只跟人拔剑对砍的。他一个弄惯笔杆的文士,脆弱得跟张纸似的,纵然在千军之中奋袂而起的精神可嘉,其实际效果也只能用挨过公山虚一剑的谢孤鸣的诗来形容:那一剑刺得太温柔。

    北离年间,兰台令有时在太清宫的露台上抚琴,年轻的谢家继承人从白夜城的铁塔窗口遥窥宫中,便见苍翠树影的最高处一道皎然剪影,临风挥弦,广袖飘飞,只觉风神宛如天人,不由自主生出景仰之心。其实公山虚弹的尽是些市井的淫词艳曲,一声赛一声狂浪。台下有年长的女官经过听到了,脸红心跳,啐一句:“以色事君,安能长久!”

    多年之后,碧落峰上山鸟飞绝而夜雪初积,大教宗已是难逃反噬,归来华发苍颜,偶动雅兴,临窗微吟: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一解(叶正勋例外,他白化病嘛);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二解(心有余悸:幸亏白清羽那死鬼去得早);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三解(三碧:我们心中您永远是当年的白衣公子!)……”

    尽管三碧嘤嘤嘤表忠心,但公山老师最小偏怜的学生还是项空月啦。他起初对项空月颇有顾虑,因为这孩子很像过去的自己,而公山虚在辰月的第一次扬名正是因为贪杯馆之夜的弑师事迹。但项空月表现十分乖巧刻苦,令公山虚渐渐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曾被楚道石支使得团团转的那个太卜监文吏的影子,并且心生怜爱,最终倾囊以授。《燮河汉书·项空月列传》里记载项太傅初遇羽烈王时,曾自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指的就是他在学徒期间,镇日端茶倒水打杂跑腿,被老师和三个师兄欺压的经历。中州高原上,项空月这样对姬野说着,回想起往日顶风冒雪叩山拜师,嘶吼“望能持箕帚,侍奉先生”的场景,内心生出一丝悔意。他没有看到,老者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站在他身后的三碧则惊喜地交换眼色,希望可以留下这个傻瓜;在项空月入门前,因为辰月的三位教长惯于互相推诿,碧落峰上已经断炊好几年了。辰月的修士向来如此出尘。

    项公子比老师更进一步,宁为帅哥死,不为妖怪生,对辰月教以消灭身体为目标的枯萎之术嗤之以鼻。他精通三系秘术,但因为动用秘术要承受反噬,因此更惯于运筹帷幄而非直接出手。开玩笑,学的是挥手杀十万人的屠龙之术呢,哪能为了杀鸡脏了自己的手?这让他有些躲懒的嫌疑。项空月对此并不讳言,甚至会拿这个开开玩笑。沁阳城里,吕归尘推门而入,项空月从镜前转身,缓缓拉下一张脸皮:“哎呀,被你发现啦。看见过秘术师吃人心吗?我是秘术师,不吃人心,我会老的。”

    吕归尘原地呆了一瞬,然后爆了狂血。

    姬野闻声从隔壁冲过来,拽着吕归尘的领子喊了十几声“阿苏勒”,才把吕归尘喊回过魂来。他做这个活该算熟能生巧,就是容易太紧张,便卡到吕归尘喘不上气。“你别闹了,”姬野一边抱着吕归尘拍背顺气一边说,“阿苏勒心实,经不住你这样吓。”

    项空月想想也是哦,公山虚就敢吓吓苏瑾深,从没捉弄过身怀名将之血的叶正勋。

    如同公山虚将白清羽塑造为帝王的光源氏计划,项空月也暗中观察过姬野一段时间,为他草拟了起事的步骤。等到当真跟姬野促膝对谈时,项空月才发现哪里不太对……

    按他的蓝图,第一步应当协助姬野获得姬氏失传的秘籍。项空月随即发现,即使姬扬身死那么多年,他的极烈之枪仍然由翼天瞻转授给了姬野。据公山虚说,在风炎朝,翼天瞻以“三箭杀三王”著称,但项空月遇到他的时候,这个羽人已经由远程放冷箭变为近战正面刚的风格,而且背后插了一面特别高的旗子;姬扬死后他就从弓兵转职成了枪兵,从此幸运值暴跌。姬野又把极烈之枪教给了吕归尘。项空月猜测姬家男孩子谈朋友的套路不外乎:“我有一套祖传的枪术想和你分享……”这话听上去有点让人想歪。不过要是说姬野曾教过吕归尘如何在最凶猛的突刺中调整呼吸、肌肉和精神,更容易让人想歪,是不是?

    第二步应当是使姬野取得天驱大宗主的位置。而事实上,姬野的勇气、力量和固执的确足以令他成为天驱至高的领袖,他也确已持有象征天驱至高领袖身份的戒指。唯一遗憾的是那枚戒指居然是和吕归尘换得的,项空月常常担心吕归尘哪天提出要换回来。好在一生不愿落在别人马后的是姬野,对吕归尘来说,他可能只在乎和谁在一起。

    第三步关系到那对藏着天驱机密的刀剑。项空月想到这个就扼腕,谁与争锋号令江湖的苍云影月怎么就落在了蛮族世子手上,更扼腕苍云古齿只出现了那么一次,名义上的剑主自己都不知道剑在哪里。“我听说苍云古齿剑和猛虎啸牙枪一样,会吞噬每一代主人的灵魂。”同姬野在中州高原的戈壁滩上并辔徐行时,项空月试探着说,他在脸上蒙了一条手巾免得张口时吃下风里的沙子,声音有点含混,“你已经被虎牙预订了,即使再把自己卖给苍云,似乎也不算赔本。这样你那个蛮族的朋友也可以保全他的灵魂。”

    “你想得太容易了。当时阿苏勒不推开我的话,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那把剑不认我。大概出卖灵魂这种生意没有货比三家的余地。”姬野不出声地笑了笑,望着远方唐兀关的影子。过了唐兀关,过了天拓海峡,就是蛮族的土地了。“军师,你就不关心我的灵魂?”

    项空月耸耸肩:“要成为帝王的人,一早该把灵魂献祭了。——别误会,我不要你的灵魂,一看就不好吃,硌牙。”

    发生这番对话时,姬野还没有漂洋过海去看吕归尘,吕归尘也没有返回东陆。所以项空月只知道吕归尘是那个在姬野身陷险境时,会冲出去推开他的人。直到很久以后,项空月对吕归尘的了解仍未增进多少。吕归尘说话太少了,比姬野还少。江紫桉对项空月抱怨过他:“他是不是很傻呢?每一次我念那一首《召南·草虫》给他听,他都只是笑。”

    是时夜风醉人,项空月凝视江紫桉秀丽的侧面,心想难道我长了一张适合做情感咨询的脸么?“他不傻,他只是不太会说话。”项空月断言,“虽然他常常被当做冤大头……”

    项空月曾说姬野浑身没有一点世家子弟的特征,唯一例外的便是目空金钱的气度。这多半是吕归尘给惯出来的。从小到大,无论喝酒赌博还是买礼物送女孩子,姬野用钱时只消去掏吕归尘的口袋,态度之坦坦荡荡,正如多年后天驱军团以铁浮屠对战青阳于唐兀关下时燮王的问心无愧。唐兀关之战后的次年冬季,北陆遭受霜灾,燮王令人馈粮十万石,总算还了这笔积年的债。项太傅听到这个消息,感叹道大都护依旧是这么撒漫使钱的性子。谢墨点头说是啊,昔年清平公主嫁去北陆,她的嫁妆也只有这一半的分量呢。

    谢墨那阵子往山阴寺跑得勤,顺便把他主持编修的前朝史书搬到了项空月对面桌子上,可能是在躲王后的锋芒。他有段时间抖得过头,被雷心月敲打了几句。当事人三缄其口,具体情形外人便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主题必然在于“本宫不死,尔等终究为妃”。谢墨一边斟酌他的《胤末纪事》一边说,我原以为王后不懂,其实王后应该很懂。自楚卫国知名不具某公主成功推倒姓名打码某将军而开先河后,各诸侯国的公主均对国中年少英武的将军蠢蠢欲动,晋北宫闱的雷雨传闻,料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雷千叶一生枭雄,临死前发嫁女儿,家业也陪嫁出去了,爱将也陪嫁出去了,如此看来,倒是主上的运气最好……项空月不理他,谢墨喝了口水又说,余生也晚,未亲眼目睹主上起于蓬蒿而转战草莽的情形,左有跟秋陌离容貌绝似的吕将军,右有与公山虚风姿相若的项先生,风炎皇帝若泉下有知,简直九原可作……项空月听到这里,抄起字典砸过去了。因为在淳国的失败太过沉重难以释怀,公山虚在培养学生时强调了“强身健体”一条,可惜项空月向来不以为然。他的身体在秘术反噬下相当差了,否则砸晕个把谢墨还是可以的。

    项空月拿自己比较过公山虚,自觉以“撼动君王”、“遗祸九州”、“流毒后世”的评判标准,一时难分高下,但姬野无疑要强于白清羽。那位没见过面的大师兄到死都没学好的帝王心性,姬野举一反三且学以致用,最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白清羽若有此悟性,何至落到北望仓皇咯血以死的地步!然而在白清羽死后,公山虚犹能收徒以承欢(并不存在的)膝下,精力充沛地投入报社事业,成功了结了胤王朝,在羽烈王的死讯传来后,项空月自问了一下,却实在没有先师的精力了。

    有一点谢墨说对了,姬野运气是真的好,尽管姬野在手里有枪的时候从来没信过这东西。望着太庙猎猎烧起的大火,项空月想。很多年前的初夏,榴花欲燃,他们路过一座南方的小城,正值当地的泼水节。有少女从路边冲着项空月泼去一盆水,姬野刚好打马而过,项空月一躲,那盆水大半招呼到了姬野身上。那个少女或许是明眸皓齿而腰如束素的,但她的模样被黑马和马上年轻的武士挡住了。项空月含笑望着他:“不要生气,被水泼到越多,说明你运气越好啊。”姬野拿袖子抹了把脸,扭头瞪着项空月,眼睛漆黑,嘴角牵出一个无奈的笑。

【天龙八部】桃源问渡

躬逢盛会,之前造的雷被屏蔽了几篇,今后唯有再接再厉(。所以这篇真的很雷的。

灵感来源:有人问,段誉如果是女主角,《天龙八部》会怎么发展?


















一  相逢意气为君饮

    乔峰自洛阳远赴江南,连日劳顿,一直未曾好好坐下来喝一顿。那日黄昏,在无锡略得了闲暇,便到松鹤楼上凭栏独坐喝酒。这松鹤楼名字虽有几分典雅,却不是多典雅的所在,位于通衢闹市中,进出的人喧喧嚷嚷,楼上楼下团团坐开,也不讲究甚么菜式,好处是所供酒肉都分量极足,童叟无欺。乔峰是个脱略形迹的性子,因此这酒楼正合他意。喝到畅快处,忽察觉有两道目光向着自己窥视。乔峰撒眼一瞧,见隔壁桌边坐了个年轻人,接触到乔峰的目光,怔了怔,向他微微一笑,低下了头去。乔峰不以为意,依旧自顾自吃喝,及听到那人叫过酒保,指着他说“这位爷的酒菜都记在这儿”,才多看了那人几眼。

    那人做书生打扮,一身青衫风尘仆仆,像是赶过长路的样子。双手放在桌上,指骨细长,指腹上毫无一般江湖人士摸惯了兵器磨出的茧子,然而目蕴神光,显是内功有成。他面前摆了四色菜蔬,却不动筷子,正自左顾右盼,再度与乔峰目光相接时,又笑了笑,乔峰也回以一笑时,他却偏过头去看窗外了。

    乔峰原以为此人有心与自己结纳,故而替他付账——此事倒也不罕见,身为丐帮帮主,认识乔峰的人远比乔峰认识的人多,天南海北都曾有陌生面孔逢迎于他,未料那人居然不先开口,只将眼神游移开去。乔峰心想有酒便喝有肉便吃,管他心思作甚,正把酒碗举到唇边时,楼梯札札作响,丐帮的两名下属上楼来了。

    原来乔峰与西夏一品堂人物约定三日后在惠山会晤,一品堂突然要求提前日期,是以这两名下属前来向他禀报。事涉机密,声音压得低极,近似唇语。说不几句,乔峰发觉那年轻人又在暗中窥测,面现若有所思神色。丐帮种种事务,虽自问心无愧,但岂容外人偷听?于是待下属离去,乔峰意带威慑地把碗往桌上一顿。年轻人随即手一抖,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乔峰心道:无论此人是敌是友,不妨让他先放马过来看看。便朗声道:“那位兄台何事惊慌?请过来同饮一杯如何?”

    年轻人略一迟疑,笑道:“好说,好说。”整整衣冠,挪了杯筷过来,动问乔峰姓名。乔峰见他在两桌间的几步路上故意做出昂首阔步的姿态来,不由暗暗发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 大家不拘形迹,喝上几碗,岂非大是妙事?待得敌我分明,便没有余味了。”对方擎杯道:“也是呀,难得与兄台相逢,又何必相识呢?我敬你一杯!”乔峰笑道:“兄台倒也爽气,只不过你的酒杯太小,我可不惯与人用小杯对饮。酒保,打十斤高粱,换两只大碗来,都给斟满了。”

    酒保吓了一跳,年轻人则吓了一大跳,差点又摔碎一只杯子,终究咬牙道:“既然兄台有命,在下舍命陪君子而已,先干为敬!”从酒保手上接过一碗酒,骨嘟嘟喝下去了半碗,晃晃残酒,不自禁地面露难色。注目乔峰一瞬,对上乔峰含笑审视的目光,复一仰头,一口气干掉了整碗烈酒。乔峰见他皱眉闭眼,只差捏着自己的鼻子往嘴里灌了,心道:原来这人不擅喝酒,倒是不该激他。年轻人脸色已腾地烧红,他一面翻转手腕把碗底展示给乔峰,一面笑道:“这里的高粱酒不错啊,可惜我酒量有限,待会儿恐怕要醉倒。兄台想是爱酒之人,请开怀满饮,在下尽力跟上。请!”乔峰闻言豪气陡生,也端起一碗酒喝尽了。

    这一喝,两人就来来去去地喝了三四十碗。年轻人初则两颊酡红,继则逐渐平复,终于面色如常,一碗碗喝将下去,竟愈加轻描淡写,胜似饮水了。乔峰暗中称奇,他虽性好酒,但自任帮主以来,每以职责自律,少作如此剧饮。今日放开了喝起来,但觉烈酒入喉,肝胆如沸,而对饮者也是难得的识趣,该喝则喝,该吃则吃,绝无多言,故而多少生出些“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感。乔峰初时疑心过对方是否即是自己此行预备拜会的姑苏慕容复,但近处看来,他年纪当不足二十,却对不上慕容复的岁数了;仪表颇为文气,唯左颊边斜着一道寸许长伤疤,颜色较肤色为浅,形状像是被某种尖锐的棱角划破所留。

    年轻人注意到他的眼神,点了点自己的脸道:“这是去年我给万劫谷钟谷主送信时,被他踢出去撞在石头上弄出来的。哎呀,当时糊了半脸的血,我心里想着钟姑娘还被困在无量山上,倒忘了害怕,现在想起来才觉后怕。钟夫人过意不去,给了我一种消瘢的药膏,可惜我涂了没几天,就匆匆离家,那药膏也没带在身上。”言下之意,甚为遗憾。乔峰道:“听闻‘马王神’钟万仇二十年前纵横江湖,辣手无情,近年已经销声匿迹,原来他是到甚么万劫谷隐居起来了。”心下纳罕,那钟万仇武功其实平平,眼前这位看起来内力不弱的公子竟能被他踢个跟头,难道是他看走了眼?且这人爱惜容貌,有若女子,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时,眉睫微垂,姿态殊不类乔峰惯见的江湖豪侠。

    乔峰不动声色,向年轻人颈间一望,发现他颈间系了一条巾帕,拉上去遮住了喉咙,心中更加起疑。当是时,又两名丐帮弟子奔上了楼,对着他一齐躬身行礼,一人说道:“启禀帮主,有四个点子闯入大义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蒋舵主见他们似乎来意不善,生怕抵挡不住,命属下请大仁分舵遣人应援。”乔峰点了点头,问道:“点子是些什么人?”一名弟子道:“一个是高瘦中年汉子,十分横蛮无理,还有三个女子。”乔峰哼道:“蒋舵主忒也把细了,对方只不过单身一人,难道便对付不了?”另一弟子道:“启禀帮主,那三个女子似乎也有武功。”乔峰笑了笑,道:“好罢,我去瞧瞧。”

    年轻人见状道:“兄台,你有事只管去办,改日若是有缘,咱们再来喝酒。”乔峰刚站起身来,他又忽地眼睛一转,急问那弟子道:“你说的三个姑娘,是不是一个穿浅绿、一个穿淡红、一个穿藕色的?那个中年人,是不是爱说‘非也,非也’?”那弟子想了一想,哪知“藕色”是种甚么颜色,含糊道:“不错。”年轻人顿足道:“这三位姑娘都是我的朋友,为人温和之极,怎么会跟你们起了冲突呢?其中多半有些误会。我想跟去瞧瞧,或可居中调停,给双方做个鲁仲连,兄台能允可么?”那弟子喝道:“你是甚么人,我大义舵是何等地方,能容你说去就去么?”年轻人拱手道:“在下段誉,大理人氏。我虽不知贵舵是个何等地方,但既然名为大义,大约非恶人者就可去得,那么我大约也去得。”乔峰听他语调真切,不似作伪,便说道:“敢闯龙潭虎穴之人,总有几分降龙伏虎的手段。原来你是大理段氏子弟,难怪,难怪。”长笑一声道:“我急着赶路,脚程有些快,你若跟得上我,就也来罢!”说罢走下楼去。楼上诸人只觉一阵风刮过,就不见了乔峰的踪影。

    乔峰穿过酒楼大堂,看到一个青衫人从身旁奔过去,却在门槛前骤然刹住脚步,险些摔个倒仰,不是段誉是谁?他一边按住胸口,惊魂不定地吸一口气,一边把荷包扔到柜上,叫了声“结账”,侧头向乔峰笑道:“兄台请随意,我尽力跟上就是。”

    乔峰有心试他本领,出得酒楼,立即施展绝顶轻功,绝尘而去。听得身后风声轻飏,乔峰回头一看,见段誉果然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且面不红,气不喘,身法轻灵潇洒,不禁暗暗赞了一声好,口中说道:“朋友不必客气,我姓乔名峰,你可直呼我的姓名。”

    段誉欣然点头应道:“啊,原来是乔大哥。我初来江南,便结识你这样的一位英雄人物,实是大慰平生。他们管你叫帮主,不知你是哪一帮的帮主?”乔峰心道:他果然不认识我。便答道:“乔峰忝居丐帮帮主,今日能与你结识,也是幸事一桩。不知你到江南来有何贵干?”段誉忽然脸一红道:“乔大哥折节下交,我就不当再行隐瞒了,该教大哥知道,段誉实是女子。方才我和你赌酒,其实也是骗你的。”说这一句话时,不再刻意压低嗓子,少女的清亮声线便流露了出来,又说明她如何以内力将酒水逼出。乔峰听出这是“六脉神剑”的奇功,大为惊叹。至于段誉的性别,他本有三分猜到,也就不甚以为怪了。 

    段誉道:“你问我到江南做甚么,嗯,其实我自个也不知道我来做甚么。我是给人捉了来,要送到一个叫慕容博的人坟前火化的。”当下将如何被鸠摩智所擒,如何为慕容家的侍女阿朱、阿碧所救,及如何遇到王语嫣等情,一一道来。段誉讲道:“那和尚抓了我,一路将我横拖直拉、顺提倒拽地带到江南来,弄得我好生窘迫。我说:‘喂,大和尚,他们宋人最讲男女大防,你这样带着我招摇过市,似乎不大妥当。’鸠摩智念了两声佛,说:‘小僧乃出家人,参破无常色相,施主是男是女,对我而言全无分别。’他嘴上振振有词,却毕竟做贼心虚,扔给我一套男装,要我易钗为弁、扮作男子——若非被他以性命胁迫,这倒是个新鲜有趣的玩法。幸得阿碧姊姊和阿朱姊姊仗义出手,把我解救了出来。”她一面逆风奔行,一面将这一串话长长道来,其间一口内息流转自如,丝毫不乱。

    段誉续道:“阿朱、阿碧两位姊姊携我逃到了曼陀山庄,遇上了王姑娘。这位王姑娘管慕容复公子叫一声表哥。我听阿朱姊姊告诉王姑娘,丐帮的头脑来到了江南,要向慕容公子兴问罪之师。不过她又说,前阵子慕容公子带了一个叫邓百川的人,去往洛阳与丐帮的好手会面了。乔大哥,这下你们两头错过,都扑了一个空啦。”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我素仰慕容公子英名,倘若事先得知他驾临洛阳敝帮,定当恭候大驾,绝不失迎。”

    段誉道:“我又听到她们说,慕容公子在洛阳扑了个空后,听闻少林寺怀疑他们的玄悲大师在大理陆凉州身戒寺中韦陀杵而死,是‘姑苏慕容’下的手,慕容公子就拐去了少林寺拜山,要为自己辩解。王姑娘说,慕容公子一定不曾杀玄悲大师,因为‘韦陀杵’难练得很,他可没练成这门功夫。不过,你如见到慕容公子,可别说他表妹背后如此说他,否则他听了一定大大要生她的气。”

    乔峰沉吟道:“哦,王姑娘可有提过慕容公子是否会一门‘锁喉擒拿手’么?”

    段誉摇手道:“王姑娘可没提这个。乔大哥是为你们丐帮的马副帮主的事情问这一句的么?” 

    乔峰叹了口气道:“马副帮主乃我至交好友,两个多月前死于非命,人家都说是慕容复下的毒手。但江湖上的事奇诡百出,人所难料,不能单凭传闻之言,便贸然定人之罪。我来江南,为的正是要查明真相。”

    说话间,两人出了城,踏上了乡下的田径。行得数里,一片杏子林映入眼帘。乔峰放慢脚步,道:“我本打算亲赴燕子坞会一会慕容公子,不料是他的家人先找上了门来。正好,咱们去跟他们分说个明白。”  

    此时天色已晚, 一钩弦月斜挂天际,宛如一只清冷冷的眼睛俯瞰着人间。乔峰一扫场中,见林中空地上两起人相对而立,一面是吴舵主率领丐帮弟子站定,另一面是个中年人,身后排开三个女郎。纵观全场,丐帮宋奚陈吴四老藏身杏树丛后,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又有一名陌生人踞在杏树的最高枝上俯视全场,想是属于燕子坞一伙。乔峰沉下脸来,大步走了进去。

    乔峰始料未及,这一夜之波澜迭起,险象环生,实为他三十年来前所未有。首先丐帮与燕子坞双方恶斗,随后全冠清联合四长老意图叛乱,其后在一干武林名宿注目下,乔峰身世被公开揭晓,他竟是契丹人!更有马夫人暗指他谋害马大元,徐长老直斥他袒护慕容复,其言之凿凿,直令群丐相顾哗然。对于是否继续拥戴乔峰,丐帮中人大起争执,几将自相残杀之际,乔峰自忖他身世未明,疑者已众,帮中为此变乱横生,从今而后,他决计无法继续留下,于是抱拳向众人作礼,自行请辞,断刀立誓,便再不回头,扬长去了。

    他身后愕然地静寂了一息,跟着便有人此起彼伏地大呼起来:“帮主别走!”“帮主快回来!”“丐帮全仗你主持大局!”

    乔峰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打狗棒。杏树花叶间透下的缕缕朝晖中,这件“见棒如见帮主”的本帮重器,兀自反射着碧绿光泽,手握处给十几代帮主摩触得光滑极了,其上还带着依稀的暖意。他忽地反手运力,将打狗棒飞掷了回去。群丐齐声惊呼中,乔峰已是去得远了。


    乔峰离开杏子林,向无锡城而来。此时城门甫开,进出的人流如潮,他正信步独行,忽听到一个声音叫道:“乔大哥,等我一下!”

    他循声望去,隔着涌动的人头和许多青翠的菜担,看到段誉跳起来冲他挥手。无锡城郊的农人多趁着清晨,挑担推车,将新鲜的瓜菜送进城里以俾出售。段誉三晃两晃,晃过这些车担,踏着凌波微步近前,正如风行水上、穿过菱荷一般。这本是段誉用来逃命的法门,她急着去追乔峰,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霎时之间,乔峰感慨万千,不知如何开口,最终道:“段姑娘,你怎么来了?”

    段誉吐吐舌头道:“本来乔大哥一走,我立刻就想跟你一起走,追出三步时,想起我是和阿碧姊姊、阿朱姊姊、王姑娘一起来的,须向她们交代一声才好分手。王姑娘说,她表哥给人家冤枉,说不定他自己还不知道呢,她们得去告知他才是。听起来她们对慕容公子的安危很是挂心。我到江南后,天天听旁人说慕容公子长慕容公子短,也不晓得他究竟是个怎样人物。”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乔峰肩膀的血迹上,讷讷道:“乔大哥,你伤口还疼不疼?”

    为赦免宋奚陈吴四长老参与叛乱之罪,乔峰依照帮规“自流鲜血,洗人之罪”,在肩上连刺了四柄法刀,伤口经谭公、谭婆敷治后,流血已经止住,疼痛也大减。乔峰微笑道:“好得多了,谭公的药膏很灵。你不要怕。”

    段誉道:“那四个长老很感念你的恩情,你走之后,他们和其他人吵了起来……”

    乔峰去后,徐长老提议另选丐帮帮主,四长老则欲寻乔峰回来,随即有人叫道:“乔峰是契丹胡虏,如何可做咱们首领?今日大伙还顾念旧情,下次见到便是仇敌,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引来一片喝彩。四老也不甘示弱,同他们针锋相对地斗起嘴来,又引出了对乔峰的新一波讨伐。段誉在旁听了,心里好不是滋味。她目睹这一夜萧峰恩威并施,谈笑挥斥间大局底定,当真是温若春风化雨、烈如雷霆震怒,令在场的人个个服气;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身世一经揭露,即被迫离职,乃至只身远引。段誉心中,为乔峰的遭遇感到一半不平,一半迷惘:为何本来敬他、爱他的那些人,听到他生于契丹,转眼间竟会变了脸色?为何宋辽两国人民会相互敌视仇杀,一至于斯?

    段誉担心乔峰骤然被逐出门户,即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逢此大变也难免内心酸苦,因此把这一节详情略去不提,只道:“……他们正吵着,忽然角落里冒出一个声音,冷笑着说:‘丐帮与人约在惠山见面,毁约不至,原来都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可笑啊可笑。’那声音阴恻恻的,咬字不准又调子刺耳,我听着不舒服,赶紧在说话人到场前走了。走的时候,还隐约听得远处有号角和马蹄的声音。”

    乔峰道:“这人恐怕是赫连铁树的下属。赫连铁树统领西夏一品堂,近来想借出使大宋的机会和丐帮比划比划。这干人先赴洛阳丐帮总舵,又尾随我等南下,最后与丐帮约定今早在惠山相会。但昨夜变乱初起时,我已经派人前赴惠山,通知对方将约会押后七日。他们闹这一出,看来是不肯甘心,要寻衅滋——”

    说到这里,乔峰瞿然一省,惊呼道:“不好!”话音未落,转身疾驰而去。

    段誉站在原地,被乔峰带起的风扑在身上,一脸茫然地眨眨眼,然后匆匆追了上去,诧道:“乔大哥,你的意思是一品堂要对丐帮不好么?丐帮其他人虽然武功和你差得远,可一个个也都顶着好大的名头,何况场上又有那谭氏夫妇、又有那单家父子。西夏一品堂有多了得,能奈何那许多人?”

    乔峰道:“你有所不知,一品堂是西夏国王立的讲武馆,堂中多有奇人异士,惯会使歹毒手段。我如在场,他们有所顾忌,或许还好些;我今不在,他们肆无忌惮,便大大不妙。丐帮危难当头,我反而弃兄弟们于不顾,若教他们因此遭了毒手,岂非乔峰的罪过!”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段誉眼里已经看不见乔峰的影子,耳中听到他的声音,却仍清晰如咫尺之间相对交谈一般。盖因乔峰心急如焚,为赶回杏子林,将速度发挥到了十足十,顷刻间便抛下段誉里余地,只把声音用内力遥遥送了回来。这是极高深的武学,段誉丝毫不识其中厉害,只是想着:原来昨晚比试脚力,是乔大哥有意容让,不然我多半跟他不上。其实段誉胜在内力丰沛、后劲绵长,她要想短途之内越过乔峰,是万万不能,但若到六七十里外,乔峰就决不能及她了。

    段誉来不及考虑乔峰能否听到她说话,答道:“我看那群叫化子的神气劲,不一定就会输给一品堂。若是大家都相安无事,那自然千好万好。但若叫化子们有难,则阿碧、阿朱、王姑娘恐亦将受池鱼之殃矣。我也当即刻前去,设法营救,助乔大哥一臂之力才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飞跑,听得风声呼呼,两旁树木从身边倒退掠过。 过了一会,天上淅淅沥沥落起雨来。段誉跑到岔路口前,因记不清路途,不得不止步徘徊,敲着自己的额角自问:“是向左,还是向右?唉,乔大哥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这可到哪里去找他呢?”

    段誉最后选了人迹较多的一条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一路行去。忽见道边松树上悬着一具尸身,伤口血渍未干,死去未久,瞧服色是西夏武士。她掩鼻再行出数丈,又一名西夏武士的身躯从树丛后腾空飞起,划了个弧砸在她面前,落地时气息断绝,眼看是活不成了。段誉倒抽了口气,别过脸去,一簇矮树后露出的一角淡红衣袂便映入了她的视线中。

    段誉呼道:“阿朱姊姊!”抢步向前,看到阿朱、阿碧、王语嫣都双手被缚,跌坐在道旁凉亭的台阶上,不见乔峰在何处。段誉急忙解了绳子,待要扶她们起身时,却只觉她们倚在自己臂弯里往下滑,怎么也扶不起来了。阿朱道:“段姑娘,我们中了迷药,手足无力,劳你在西夏蛮子身上找找解药,多谢啦。”段誉站得远远的,伸长手臂,在一名西夏武士尸体的怀里摸了片刻,搜出了一只小瓷瓶,心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臂之力”了。扬声道:“阿朱姊姊,这瓶子上没标文字,我不知它是不是解药。你瞧瞧,能不能用?”

    王语嫣道:“适才在杏子林中,西夏人放出毒气来,我们纷纷倒地,他们自己人却安然无恙。我想他们必然随身携带了解药。段姑娘,请你拿过来给我们试试吧。”

    段誉道:“不忙。”拔开瓶塞,先往瓶中觑了一眼。顿时,一股奇臭难当的气息直冲入鼻。她急忙盖上瓶塞,感到头脑中蓦然一清。她一宿未睡之后本生出了几分倦意,嗅到瓶中气息后,突地精神大为抖擞,这才放下心来,把瓶塞重新拔开,送到了三个姑娘鼻边。

    阿碧站起身来,向段誉说明了情况。原来乔峰离开后,西夏一品堂杀到杏林,撒布毒药,教人中毒后泪下如雨,全身不能动弹,眼睁睁落入了罗网。一批西夏武士押了群丐及智光大师、赵钱孙、谭氏夫妇、单家父子等人先行去往天宁寺,另几个武士带王语嫣、阿朱、阿碧上路,遇雨躲进了路边凉亭。便在那时,乔峰赶上来解救了他们。

    段誉转头四顾不获,问道:“乔大哥去了哪里啊?”阿朱道:“乔帮主听说丐帮的人都被捉了去,又听到你前来,便急匆匆离去救人了。依我说呢,丐帮的人不识好歹,将好好一位帮主赶了出来,现下自作自受,正是活该。乔帮主压根不用相救,让他们多吃些苦头才好,瞧他们还赶不赶人了?”段誉叹道:“乔大哥义气深重,他宁可别人负他,自己却不肯负人。这也休说了。”

    阿碧活动着手足,道:“王姑娘,我们现下去哪里?”王语嫣道:“丐帮的事跟我们毫不相干,依我说,咱们会合了包三哥、风四哥,去少林寺寻你家公子去罢。”朱碧双姝最关怀的也是慕容复,听她这么一说,一齐拍手叫好。段誉虽觉这三位朋友都美丽聪慧而待人亲切,很愿与她们待在一处,但她们要寻的慕容公子是跟段誉毫不相干的陌生男子,她既不方便、亦无兴致去见他,便道:“我也正打算去找乔大哥,那咱们都各自保重,就此别过,改日再会罢。”

    阿碧溜了段誉一眼,道:“侬去寻乔帮主,侬勿要回家哦?”段誉听了一怔。她此番离家数月之久,远涉万里,实为平生首度。初则系为鸠摩智裹挟而来,脱身后于燕子坞、曼陀庄、松鹤楼、杏子林连逢奇遇,只觉身历传奇,目不暇给,脑海中竟未连闪也未闪过回家一途。经阿碧提醒,才想起那“父母在,不远行”的古训,忙道:“嗯,你说得对,我是该回家了。不过我得去看看乔大哥,再做计较。”

    王语嫣莞尔道:“乔帮主是要和人打架拼命的,段姑娘,你心肠这样软,也要去助他么?”段誉想了一会,道:“有云:遇文王,兴礼乐,遇桀纣,呈干戈。是那些西夏人,他们不仁在先,乔大哥只得用强。能不打架最好,可他们要是不听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当然,还是不打架最好。”阿碧笑道:“侬怎么说都有理咯。”阿朱则温言道:“段姑娘,你身上湿了,我们行李里有衣裳,你换一件再上路吧。”比了一下,她和阿碧身量娇小,三人中以王语嫣和段誉身材最为接近。王语嫣笑道:“段姑娘穿青色好看,真像个俊逸的少年郎。阿朱,你就把我的青衣裳找出来吧。”段誉念及王语嫣仓促逃家,也没带出几套衣服,便道:“多谢啦,不敢多要,但赐一领足矣。”王语嫣从头到脚打量着她,称奇道:“段姑娘,你的轻功十分神妙,冒雨行路,鞋子上竟一点泥也没沾。”段誉道:“神妙么?这叫做凌波微步,不知能算是江湖中第几流的功夫?”王语嫣神往道:“书上说凌波微步骖翔不定、动静万端,当是一等一的轻功,不过我只闻其名,不知其法。”段誉道:“你想看的话,下次有机会,我从头到尾地演给你看。”

    此时雨过天晴,天穹如洗,四人皆为之心怀一畅。阿朱拿了一个小衣包过来,段誉接过来道了谢,向着乔峰离去的方向,举步就走。阿朱、阿碧、王语嫣在后方同声喊道:“马、马、马!”段誉一拍额头,忙折了回来,牵了一匹西夏武士的坐骑,翻身上马,纵马离开。

    阿碧目送着段誉的背影道:“但愿段姑娘这一去平平安安才好!”阿朱把食指竖到唇边,低声道:“嘘,我好像觉得方才有人在看着咱们。”王语嫣睁大了眼睛道:“你别吓我,那起西夏武士不是都被乔帮主料理了么?难道还会有活着的?”三人靠在一起,一同环视四周,不见有半个活人影子,只见树影深深;也不闻一些儿动静,只闻檐前残雨滴滴答答。阿朱道:“许是我多心了。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要在这里耽误了,快走罢!” 王语嫣一颗心已飞到了慕容复身边,闻言微笑首肯,眸中不自觉地脉脉含情。


    江南乡间处处稻田桑地,水道陆路,纵横交错。段誉催马跑出几里,再次陷入了茫然,心想:可去哪里找那天宁寺呢?

    她路过一大片桑林,林后炊烟袅袅升起,微风送来一股隐隐的肉香。段誉想:和尚是不吃肉的,天宁寺一定不是这里了。正要拨转马头,忽听得林畔有少年人的哭声。原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小沙弥,僧袍上血渍斑斑,其中一人还伤了额头。段誉合掌问讯,知晓他们是天宁寺的沙弥,天宁寺来了许多番人,绑了一百多个叫化子,到寺里躲雨,要酒要肉,杀鸡杀牛,又将寺里的僧人赶了出来……听到这里,段誉已策马窜出去了。

    天宁寺是座占地不小的禅院,隐在大片的桑林后,墙内墙外又种了许多杨柳。段誉到了山门前,刚刚下马进门,就见一众武林人士相扶相携地走出,脸上带着五分喜色、五分惭色。段誉上前问道:“请问,你们可有见到乔峰?”昨夜乔峰曾把段誉介绍给丐帮诸老,说是新结识的朋友,这些后至的帮外人士却不认识段誉,一时无人答话。智光大师启口道:“乔施主……”段誉忽而看到乔峰从韦驮殿上快步走下,顿时喜动颜色,丢开智光大师,冲到庭院对面,迎面问道:“乔大哥,你要往哪里去?”群丐也自乔峰身后追出,说道:“帮主,是不是该去追击那些贼虏,请你示下。”

    乔峰道:“我已不是丐帮中人,‘帮主’二字,再也休提起。各位均已脱险,乔峰就此别过。”徐长老越众走出,提高声音说道:“乔先生,今日本帮蒙你搭救,大伙儿心里都感激你。望你以后好自为之,莫负了中原侠义道的教诲。”乔峰略一点头,走出门去。丐帮群豪追了出去高叫:“帮主慢走,帮主来日再见。”他们对乔峰向来敬爱,眼望着乔峰飞身上马,鞭子一扬,驰骋而去,各自心下不舍,挽留的话都在舌尖打转,却没有几个人当真吐露出来,只是站在原地呆立凝望。良久良久,徐长老长叹一声,回过身道:“可惜!”

    段誉哪里理会这些人的左右为难,她看到乔峰走人,当即也拍马跟了上去。见乔峰面色冷肃,眼中神色不停变幻,似是陷入了沉思,段誉不敢打扰,反倒是乔峰按住辔头,先开了口:“段姑娘,我目前有事待办,此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再会了。”段誉道:“乔大哥,你去办什么事啊?”

    乔峰遽尔得悉自己身世,兼之身陷谋害同僚的嫌疑之中,纵然他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一时之间,也禁不住惊疑不已。此刻心绪渐平,计较已定,说道:“我担心这一切是出于奸人的设计,背后或许还会有其他阴谋,须得查究明白才是。我准备赶回少室山,向我爹娘和恩师问清自己的身世来历。他们对我素来爱护有加,决不致有所隐瞒。”

    段誉脱口道:“乔大哥,让我跟你一块去吧!”又补充道:“素闻少林寺是天下第一宝刹,我也想见上一见。”

    乔峰自和她在无锡酒楼中初见,虽然相识时短,但这一日之间,当真体会到了几分何谓倾盖如故,当下朗声一笑,说道:“好!咱们上路罢!”

    新雨之后,桑低绿枝,柳弄碧丝,田野郁郁青青。两匹马长嘶跃起,并肩向西北驰去。


【全职高手】微草解说

超级英雄AU,都市义警设定。

许斌:"大家好,欢迎收看《直击前线》,我是许斌。今天上午9时许,杭州湾海面上出现外星生物袭击,引起杭州、绍兴、宁波等地大雨、局部地区达暴雨级别。受强降雨天气影响,当地部分道路出现积水,萧山机场多架航班延误。袭击发生后,兴欣战队紧急出动,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经过历时21分钟的奋战,将全部外星生物送回来处,海面上又恢复了风平浪静。由于监测预警及时,未造成人员伤亡。目前,东部沿海地区的交通均已恢复。我们稍后为您送上详细战斗实况。节目组呢,也邀请到了北京的微草战队成员、朝阳区人民的好朋友飞刀剑和木恩,作为特约评论员,共同解读这场战役。飞刀剑现在就坐在我身边。嗨,来跟大家伙儿打个招呼。导播,不用切给他镜头。"

刘小别:"大家好,我是飞刀剑。"

许斌:"你好。"

刘小别:"许老师好。"

许斌:"尽管观众们看不到你,但我还是要真诚地说一句,新制服很帅。"

刘小别:"谢谢。反正新制服也一样是原谅色。"

许斌:"绿色养眼护眼。木恩呢?"

刘小别:"我出门的时候,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快到了。对了,你打开百叶窗,看看外边有没有人。"

许斌:"啊,木恩被关在大楼的窗户外边了。他趴在飞天扫帚上敲窗户的样子,特别像一只小啄木鸟。"

刘小别:"我会告诉他的。"

许斌:"我的意思是说他可爱。木恩你好,欢迎来到《直击前线》!"

高英杰:"许老师好。大家中午好。能够参与《直击前线》的解说,我感到很荣幸。"

许斌:"我注意到你不仅也换了制服,而且有了新的扫帚。是光轮2022吗?"

刘小别:"如今最贵的扫帚是光轮2022吧?那就是了。"

许斌:"有观众朋友问,为什么我们的特约评论员只有声音出镜,其实现在他们坐在演播间里,脸上也是戴着多米诺面具的。超级英雄往往有想要保持秘密的私人身份,希望大家理解。"

刘小别:"而且作为一档战斗解说节目,我们应当更多展现英雄们在战场上的英姿,而不是评论员的脸啊。"

许斌:"其实观众们也十分好奇,你们在超级英雄的生活之外过着怎样的生活。"

刘小别:"你不好奇吗?"

许斌:"我当然也很好奇,比方说今晚你有没有空。"

刘小别:"难道你想约我吗?"

许斌:"……你真是太会开玩笑了。拜托这段掐掉别播。"

刘小别:"说正经的,我觉得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是在联盟的任务和自己的工作学习生活之间取得平衡吧。"

许斌:"啊,卫星影像信号接通了,闲话少说,开始工作。三零一电视台,三零一广播电台,各位观众朋友,听众朋友们,现在为您转播的是兴欣战队对决外星入侵者的实况。"

刘小别:"前方高能,高血压、心脏病患者请尽快撤离,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陪同下观看。"

许斌:"位于镜头正中,呈之字路线航行的,正是兴欣战队本次出动的神说要有光号,看起来像是一艘旧游艇,当然啦,只是看起来像游艇而已。穿梭在惊涛骇浪中,神说要有光号表现出了与它的吨位不符合的稳定,简直像一艘军舰。镜头还没有捕捉到外星入侵者的影子,我想当时兴欣战队是在海域上展开全覆盖索敌,是吗?"

刘小别:"对。现场情况复杂,风浪太大,能见度低,给索敌增加了不少难度。"

许斌:"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准确记录敌我双方的动向,要归功于雷霆的技术支持。"

高英杰:"联盟内部,也会把这些录像作为资料,进行分析归纳的。"

许斌:"兴欣战队在今年正式加入联盟,算是联盟中的新生,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展现出了欣欣向荣的势头,锐气逼人。但兴欣队长君莫笑,却是联盟中的一员老将了。对于他曾经的代号‘一叶之秋’,想必大家是很熟悉的。在这样的风波中,君莫笑撑着千机伞,走上了甲板,姿态极其的潇洒从容,胜似闲庭信步。呃,他点了一支烟。"

高英杰:"友情提醒,吸烟有害健康,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请勿在公共场所吸烟。"

导播在耳机里提示:"说点八卦,说点八卦。"

许斌:"一叶之秋时期的君莫笑,曾是嘉世的队长,联盟的第一战斗法师。"

刘小别:"让联盟最头疼的人物,最难刷的那种boss。"

许斌:"他和杭州市的前任警司陶轩合作了七年,直到他突然地销声匿迹,另一个新人以一叶之秋的代号出现在公众视线里,并接任了嘉世队长。但是随着不久前陶轩辞职,新任的一叶之秋也离开了杭州。"

高英杰:"目前担起嘉世战队的战斗格式,是君莫笑前辈的学生。"

许斌:"君莫笑的另一个学生,战斗法师寒烟柔,今天正巧也在神说要有光号船上。通过镜头我们可以看到,她站在前桅顶端瞭望,英姿飒爽,非常漂亮。兴欣战队的枪炮师沐雨橙风占据了主桅的最高点,与寒烟柔和君莫笑站成了一个箭头形阵容。海无量则是位于侧翼。"

刘小别:"据说寒烟柔在和君莫笑刚认识时PK了几十场,输得心服口服,才拜入了君莫笑门下。"

高英杰:"因为君莫笑前辈已经从战法转型成散人了嘛,所以一叶之秋、战斗格式和寒烟柔之间有些争执,关于谁才是下一个斗神。"

许斌:"谁也不服气谁?"

高英杰:"他们都很自信。"

刘小别:"简直就是披风争夺战。"

高英杰:"家有儿女。"

许斌:"对此你们有什么看法吗?"

高英杰:"我想,君莫笑前辈被大家叫做教科书,又是战法里最早成名的一位,他们三个,或者出于主动,或者出于被动,不可避免地都多少受到这位前辈的影响。总的来说,一叶得其形,寒烟得其意,战斗格式得其神。"

刘小别:"这样说是一叶之秋最弱啦?"

高英杰:"可并没有谁认定,君莫笑前辈就一定是评价战法的唯一标准哪。"

刘小别:"说到君莫笑,我对他的真实身份有个猜想。就是说,凡是著名的超级英雄,总和有钱的单身汉脱不了关系,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大家可以打开今年的福布斯榜自由脑补一下。"

许斌:"注意,注意,视野里出现了入侵者!我们来看大屏幕,这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生物,准确地说,是两种。第一种身体扁平呈椭圆形,头胸部发达,有强有力的双螯和分节的多对附肢。第二种生有长触角和可活动的眼柄,头胸部较大,腹部较长,尾呈鳍状,同样有螯和多对分节的足。它们外表都有硬质的甲壳,可能是某种外骨骼。"

刘小别:"简而言之,它们长得像大闸蟹——"

高英杰:"和小龙虾。"

许斌:"但体型是通常餐桌上的大闸蟹和小龙虾几十倍,还会在水面上直立行走。"

刘小别:"我觉得从外形看,它们可能来自齐塔瑞军团和沃贡建筑施工舰队一类的星际组织。"

许斌:"双方都没有贸然上前,开始了短暂的对峙和互相试探。在入侵者后方的海面上空有一道传送门,门后隐约可以看到时空跃迁的隧道,它们就是通过这道门来到了地球。所以,兴欣战队要么得当场消灭它们,要么就通过这道门把它们送回老家。"

刘小别:"同时还得防备它们穿过杭州湾登陆。"

许斌:"神说要有光号冲向了入侵者!君莫笑率先出手,战矛形态的千机伞丢出一个天击,击中了小龙虾一号的腹部。小龙虾一号蜷缩成了团状。看来君莫笑发现了它们的薄弱点在没有甲壳保护的腹部。紧接着千机伞变形成格林机枪,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小龙虾一号。君莫笑是想用押枪把它一路送进传送门吗?"

高英杰:"距离太远了,恐怕不行。多人配合接连浮空的话大概可以。 "

刘小别:"神说要有光号突破禁区!君莫笑晃过对方后卫的防守横向带球,君莫笑传寒烟柔,寒烟柔传海无量,海无量接到小龙虾以后,一个倒勾,射门!进了!"

高英杰:"上半场比赛进行到31秒,海无量选手为兴欣拿下一分,现在的比分是1:0。"

许斌:"呃,这不是足球比赛。"

刘小别:"许老师不是主业解说足球吗?所以我们帮你熟悉一下气氛。"

许斌:"合着我还得谢谢你们了?"

刘小别:"不客气。"

高英杰:"哈哈哈。我们继续讨论战术问题吧。"

许斌:"呵呵,飞刀剑和木恩两位不愧是专业人士,解说相当生动精辟啊。君莫笑天击挑飞小龙虾后,跟着是一个押枪的操作,借助船的前进不断推动浮空中的小龙虾一号,让小龙虾一号随之倒飞出去,的确像是足球场上球不沾地的带球。现在海无量对上了大闸蟹一号,大闸蟹打出光波攻击,海无量立刻格挡。"

高英杰:"双方对拉弧圈。海无量正手劈得很凶,对方渐渐陷入了他的节奏。海无量反手拧拉——看,这里手腕有一个极速的抖动,是一个迷惑性的假动作。海无量打出的曲线诡异,大闸蟹一号要接不住了。"

许斌:"海无量是用轰天炮加气波弹的组合技跟大闸蟹一号对轰,节奏非常快,大闸蟹一号被这个快节奏带进去了。但海无量忽然中断连击,用出了一个气贯长虹,轨迹也的确很诡异飘忽,所以大闸蟹一号乱了阵脚。镜头切到寒烟柔。龙牙!豪龙破军!这位姑娘一如既往,攻势坚决,风格大开大阖。寒烟柔跳起,在空中霸碎抡出,直接扫开了一圈小龙虾。"

刘小别:"看一下数据……嗯,寒烟柔飙出时速294英里的快速直球,三振得分!"

许斌:"寒烟柔的落点在船舷以外,海上的敌群冲向了这个点。但卫星射线从天而降!沐雨橙风居高临下,施展出她著名的屏风炮打法,将来敌逼退。手炮吞日的BBQ技能轰入来不及退开的小龙虾和大闸蟹中,顿时开起了串烧,成功实现了对寒烟柔的策应。"

高英杰:"好的,沐雨橙风的安打护送寒烟柔杀回了本垒……我是说,寒烟柔在下坠中朝水面甩出飞龙在天,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推回了船上。在重力的加成下,这招飞龙在天在垂直方向上的杀伤力格外大,螺旋气劲扩散出去,也拍飞了更多虾兵蟹将。"

许斌:"与此同时,她接到了君莫笑落花掌传到的小龙虾十九号和二十号,连突传给海无量。海无量推云掌隔空击物传到后方。但他的后方没有人——"

刘小别:"他的后方是一寸灰!"

高英杰:"一寸灰。"

许斌:"一寸灰突然从驾驶舱里冒了出来,浮空技能鬼爪,月光斩,满月斩,十九号和二十号被送上半空!冰阵! "

刘小别:"刚刚他一直在掌舵,有些观众可能会忽略他。他选择这个时候跳出来,释放这个冰阵,可以起到控场的效果,减轻队伍的压力。"

许斌:"这一年来,一寸灰的进步有目共睹,他现在的意识和技术水平都令人惊喜啊。"

高英杰:"嗯,他很厉害。"

许斌:"冰阵对结界里的敌人造成冰属性的伤害,甚至可以将敌人完全冻结,是一个攻击性的阵,但用在这里,一寸灰的目的应该不只在于攻击吧,木恩,你认为呢?"

高英杰:"对手魔抗较高,冰阵很难对它们造成伤害,一寸灰的目的应该主要在于创造一个新的战场。在海上,兴欣队员们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了船上,但在冰上,他们能直闯敌阵。"

刘小别:"没错,海面上形成了一座冰场,兴欣的队员们可以在上面打冰球了。现在前场上形成了五十打四的局面。君莫笑从左路单刀突破,逼近了门前,对准了小龙虾二十六号,强攻!……啊,对方的门将做出了扑救。毕竟,大闸蟹三十号有这么多腿,在守门的时候是挺有优势的。

高英杰:"蟹六跪而二螯嘛。"

刘小别:"君莫笑的控球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你看对方的贴身防守上来了,他就转身打了个迂回,回到蓝线上再次打门。这次进了。"

许斌:"还把大闸蟹三十号一起撞进了门。"

刘小别:"回放一下这个盘带,这个拉杆的动作,可以看出君莫笑技术的老辣。"

许斌:"兴欣的其他队员也没有闲着,积极地追击起了剩余的敌人。几个企图向陆地方向逃窜的入侵者,都被前后夹击,打得晕头转向。大闸蟹和小龙虾都非常生猛,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最终是兴欣战队的英雄们取得了上风。"

刘小别:"可以说是压着敌人打了。"

许斌:"能玩转这么多球类项目,看来兴欣的队员们个个都是多面手啊。"

刘小别:"这不是响应体育总局跨界跨项目的新风气么。跟你透露个秘密,一枪穿云,你知道吧,枪王,原本搞射击的,被一只带辐射的企鹅咬了后,能兼冬季两项了都。"

许斌:"哇——哦。一枪之所以没成为企鹅侠,是因为他的命运不够悲惨吗?"

刘小别:"有可能。剑系内部说一枪穿云是幸运值比较高的一个,当然这个值是相对其他枪兵来说的。"

许斌:"你们好像对枪系有点看法。"

刘小别:"他们偶像包袱太重,剑系就不会这样。"

高英杰:"剑系,他们剑系通常比较单纯,所以幸福指数容易高于常人。"

刘小别:"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呢。"

许斌:"那么,就今天的情形,如果是你们遇到了,会怎样应对呢?"

高英杰:"我们队里有两个能飞的。而且我们有副队长独活,他是最棒的骑士。骑士这个职业是板甲精通嘛,有他做我方的守门员,微草可以放心跟任何对手打一场魁地奇。"

刘小别:"独活啊他是我们的磨王,绝不把球往门里放。"

高英杰:"你说,我们在这里夸副队,副队他会不会知道?"

刘小别:"放心好了,我们两个上节目,他怎么可能不特别关注?"

许斌:"所以说微草会进行以双魔道为主攻的空中打击是吧。飞刀剑你呢?"

刘小别:"我剥虾挺快的。拿追魂剑剥活虾,估计是差不多的速度。那场面要是在电视上播放,可能会有点凶残了。"

许斌:"大概会是深夜档。"

刘小别:"哎对了,朋友们都很关注一叶的去向。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就在刚刚,我收到了一叶的信息。"

许斌:"摄像大哥请给飞刀剑的手机一个特写。"

刘小别:"一叶告诉我,他去了轮回。就是那个,大家很熟悉的,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许斌:"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

刘小别:"贯彻爱与真实,"

许斌:"可爱又迷人的,"

刘小别:"穿梭在银河的轮回护卫队!

许斌:"白色的明天在等着他们。"

高英杰:"就是这样。"

刘小别:"你漏了个‘喵’。"

高英杰:"对不起,可是,我觉得我已经过了这样卖萌的年龄了。"

许斌:"该配合我的演出你视而不见。"

刘小别:"许老师,不是我说你,你的歌单能更土点么。"

许斌:"咳,视频中兴欣的海上战役进入了扫尾阶段,在节目播出的时刻,想必他们已经胜利返航。相信在今天,他们展现出的精湛的技术,默契的配合,拼搏的精神,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常说,‘平安是福’,正是有了这群不怕流血、不畏牺牲的英雄,和更多面对危险、挺身而出的同胞们,有了他们的付出,才有了家园的平静,人民的安宁。浩瀚宇宙中,地球这颗蓝色星球也许只算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但它却是我们为之而生、为之而死的唯一家园。"

刘小别:"你为什么煽情得这么熟练啊?"

许斌:"只能说这就是我的工作了。观众朋友们,听众朋友们,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咱们下期再会。"

【全职高手】春秋直笔(29—31)

(26—28)

29

“你是来考察指导的?”

“算是吧。你来是……”

唐昊答:“参观学习。”

旁边有一处园林,白墙黛瓦圈进湖水里,格局风雅非常,但是半边院墙已经被推倒,另外半边院墙正在被推倒。近日工部在西湖周边开始一期拆迁工程,这一带搞违章建筑的都是达官显贵家,说不定就出个钉子户,肖时钦亲自来盯现场,大概是预备镇场子的。唐昊这样想。

肖时钦脱口而出:“背诵一下五善五失二十七最。”

唐昊念过经义写得策论,科举考试里曾过五关斩六将,差点成为广大公务员中的一名,区区封建主义五善五失二十七最观有何惧哉,于是张口就来:“以忠信敬上为善,以见民倨傲为失;以清廉毋谤为善,以不安其朝为失;以举事审当为善,以居官善取为失……”

唐昊背得流利熟练,肖时钦安顿好坐骑时,他恰好背到结尾:“……二十六曰牧养肥硕,蕃息孳多,为牧官之最;二十七曰边境肃清,城隍修理,为镇防之最。——怎么样,没出错吧?”

“呃,我刚才听到参观学习四个字就说溜了,没有当真要考你的意思。”肖时钦抚了抚额,“这一套是考校官吏用的,其实除了考考记性外意义不大……你也不想入循吏传的吧?”

“总比后妃传强点。”唐昊冷冷地说。当初林敬言忽悠他说,以笔能完成以剑完成不了的事业,书生也可出将入相直上凌烟阁。以唐昊年少时的自命,是要唾手定神州,须臾谈笑取封侯的。唐昊想着想着,不禁一声长叹,然后看到肖时钦挑了个柳荫又摸出个小本来,不禁皱眉道,“你不过去监督?”

“不了,在这里看挺好的,我怕我过去了他们要不自在,反而影响进度。”肖时钦解释一句,靠着树站定不动了,边看边写写画画。唐昊猜这位置应当视野不错,足以把工地连同西湖某个边角的形势收入眼底。

柳树在离地六七尺的地方分杈,一支很大的枝干横伸出来,像是一个座位。唐昊系了马,跳到树上坐下,顺着肖时钦的视线方向看了一会儿。不过拆迁工程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没出现什么我要拆你偏偏不让我拆的对峙场面,他很快觉得没劲,于是又俯身去看肖时钦在做什么。肖时钦正捧了竹纸簿,在上面画一个滑轮。

唐昊扬起一边眉毛:“你开小差,我发现了啊。这是个……犁?”

“一种不需要耕牛的犁。”肖时钦索性把簿子举给他看,“突然来了灵感,不记下来的话,回头怕又忘了。”

自经战乱,民生凋敝,连天子登基时,仓促中车驾都凑不齐四匹纯色的马。虽然官府大力劝课农桑,又严禁宰杀耕牛,但民间仍然畜力不足,陇亩间肩扛手提者往往而见。肖时钦在图纸上添了几笔,解说道:“这机关不复杂,在田地两头各安一架辘轳,辘轳间连绳索,绳索上挂犁,两头的人绞动绳索,中间一个人扶犁定住方向,就可以耕地了。”

唐昊充满希望地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以后可以吃上牛肉了?”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馋牛肉啊。”肖时钦忍不住笑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恐怕不能真正取代牛力。国内形势所迫,还得勤俭节约艰苦朴素一阵子的。再说了,真的,牛肉很不划算,现在一头活牛卖五七千钱,能出两三百斤肉,可市面上每斤牛肉就要百钱。”

“勤俭节约,”唐昊一向善于发现重点,“这是你骑驴的原因吗?等等,你是不是不会骑马?”他同情地看着肖时钦。

“我一直觉得‘等等’这说法有点奇怪,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到哪里去……”

“你在转移话题。”唐昊指出。

“不,容我澄清一下,其实我……”

但唐昊为了放过这个令肖时钦尴尬的话题,自觉极其善解人意地,急中生智打断道:“我记起来了,这是复原了唐书里的耦耕法?”

肖时钦很高兴,点头:“对,王方翼发明的耦耕法。”

唐昊想了想,感慨万分:“你说这王方翼,裴行俭带出来的一代名将,可惜在武后执政时,被流放崖州,又死在路上。我听说你也算有名的兵家,现在是要放马南山铸剑为犁啊。”

肖时钦笑得有点僵:“你不是说我打架不行么。”

唐昊惊讶:“你怎么知道!”

“传都传遍了,想不知道都难……”肖时钦说,“宫里隔窗有眼,隔墙有耳,你说话最好小心。”

唐昊颇不以为然,但也意识到自己把话给聊死了,便不再多说。幸好这时堤上传来了铜盏的敲击声,随即来了一辆樱桃车,他便下了树去买樱桃。樱桃按个头从大到小分了四个价位,红润赛玛瑙,比玛瑙还多一层香气,面上洒了水,底下镇着冰块,看上去特别诱人。唐昊要了最大的那种。

肖时钦正在画着图,鼻尖下突然被默不作声地推过来一包樱桃;他习惯性地客气:“这怎么好意思,该我请你吃。”

唐昊说:“不用客气,我阶位比你高两品,薪水是你的两倍,该我请你吃。”

肖时钦哭笑不得。

唐昊继续说:“你们工部也太拮据了。那天孙翔说想让你去度支,邹远也说度支缺个称职的尚书,你去不去?我觉得你对牛肉的市价都这么了解,管钱正合适。”

肖时钦眉心拧起:“小唐,度支崔尚书是太后的亲信。太后对这人相当信任。”

唐昊疑惑地看着肖时钦:“但是他不称职。”他一字字道,“不要怂,正面刚。”

肖时钦终于笑出了声:“你想怎么刚?”

“邹远在跟度支的账务。查明白了就弹劾他。”唐昊一边说一边上树。

“你说的是日前任监察御史的邹远?”见唐昊点头,肖时钦道,“不太顺利,是吧?”

唐昊又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肖时钦饶有兴趣地说,“我接着猜猜,度支掌邦国财用大计,账目大都在内部走,外人很难看到。但崔立以度支尚书另外兼任了太府卿,太府辖下的左右藏诸库,仓储出纳的帐要报给度支核算,比部勾覆。如果我来查崔立,大概会从这点入手,先去调比部月计、季考、岁会的记录。”

唐昊点头:“邹远是这样说的。”

“但是,比部没有配合他,是不是?”

唐昊默然一瞬:“是。”

比部是刑部下属之司,刑部与度支都在太后一党的船上,互为表里,绝不会互相出卖。虽然说言官风闻弹人,但总要空穴有风,拿得出论据才行;邹远并非明算出身,最初注意到度支的情况有异,依靠的是直觉和观察,然而若论究簿书、检司计,的确不是本行。他在朝中年少无根基,面对这种出纳、会计、审计打成一片的局面,难免有束手之感。但唐昊很快就信心满满:“邹远人很细心,学得又快,最多就是多费点时间,一定能扳倒崔立的。我也可以帮他。”

“你可以对邹远提一句,崔立入度支前,曾拜少府卿兼建江王府长史。”肖时钦看到唐昊的脸色变化,匆忙又找补道,“你别多想,这事跟邱非没关系。有段时间陶皇后常拿自己的人在邱非身边挂个名,挂名的那些人也乐意;当时大家觉得邱非是板上钉钉的准太子,当上了王府掾属,就不愁做不了东宫僚属,以后新皇登基也算从龙之功。崔立从孙翔被立成太子后,就三番五次地找机会调动,前年终于去了度支,是他得偿所愿。”

“这个黄鼠狼!”唐昊嘀咕。

“我们工部管土木建设,其中涉及京都营缮的部分,常和少府寺、将作监合作,所以和他们关系都说得过去,我应该能借阅少府的一些帐簿。少府工役程式的财物器用,多半由右藏库提供,所以但凡在少府账目中发现什么疑点,就可以进一步要求彻查右藏库的帐。多注意一下这几个人。”肖时钦说着,在本子上翻过一页,写了几个姓名,“这样,查证的流程可能会快一些。”

唐昊探身,从肖时钦的肩膀上方伸过手,撕下那张写着字的纸:“你尽管放心好了。”

肖时钦说:“注意安全。”

30

邹远把写好的奏疏交上去,规规矩矩地交握双手站在方锐的桌子边。

御史每月至少须言事一次,称为‘月课’,可直牒阁门,上殿论奏,但自陶后执政,便规定御史台低级官员的月课必先关白长官,获许后才能报到御前。邹远这封奏疏是弹劾度支尚书的,交给以御史中丞权度支侍郎的陈夜辉显然不妥,那就只能交给御史大夫方锐了。方锐翻开看个开头,有点讶异:“哗,年轻人,第一次选题就这么大。”其实他自己也是年轻人,眼睛圆而亮,说话的尾音轻快地上挑。

邹远连忙说:“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方锐接着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提笔在四分之一的位置画了个圈:“前边的最好删掉,直接切进如何操割漕运,征敛财货,贱贸义仓粟谷,之类之类的事实。你知道吧,看奏疏的人,一般没多少耐心。不过,其实你文笔真不错的。”邹远待要脸红,方锐已经一面唰唰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姓名表示批准,一面说,“事不宜迟,就今早的常参吧,露章面劾,你自己来,有没有信心?”

邹远说:“有。”

方锐让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太后一直夸,自从崔立做了太府卿,国库羡余有加,单单左藏就多了百余间仓房。太后要是知道崔立把两浙义仓搬空了来做这个面子,会是什么脸色?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了。”

邹远对自己说,怎么会没有信心,在百官前当众读出弹文而已。御史台纠察官邪,肃清纲纪,本就是职责。

平明时分,钟声响彻云霄,千门万户在熹微曙光里海水一样铺出去。九天阊阖开宫殿。

邹远越众而出,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穿过那些视线像穿过刀枪剑戟。

本朝以武立国,武将作风自不必提,文官之间起了意见分歧,始于摆事实讲道理、终于拿笏板大打出手的情形也不罕见;言官更是其中最惯于廷诤面折的一种职业,有时天子曰是,言官曰非,天子曰必可行,言官曰必不可行,殿上开起辩论会如打擂台。笑史里有个广为流传的段子,说高祖时某官员在这种斗殴中被同僚踏破了进贤冠,怒参一本:“臣启陛下,张三一言不合,踏破臣冠。”高祖批复云:“卿须忍耐,昨日御史有些惫赖,与朕相争,平天冠打得粉碎。你的冠子算个蛋。”

当真身临其境时,才知道不是想象中那回事。王朝已历一百五十年,朝堂上一半是森严的铁色秩序,一半是残余的士人意气。空气里暗涌回旋,龙涎的香气氤氲,周围黑压压的是盟友或是对手。邹远头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自己初拜入师门时,张佳乐教育他,玩暗器,心要沉,眼要准,手要稳!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然后示范了一手——张佳乐是把暗器当成明器的玩法,一时之间,好似洒了满天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渠玛瑙光,天花娉婷下如雨。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要多漂亮有多漂亮,要多炫目有多炫目。邹远遂五体投地,依言而行。如是练了几日,又怯怯跑去问张佳乐,昆明四季如春,应如何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张佳乐“……”了一会儿,最后说,那要不,你去爬爬雪山?

所以穿过这些如有实质的目光和揣测,其实不比穿过暗器的花雨困难。心要沉。

邹远定了定神,便将纠举的罪名从容道来。他的文章气盛言宜,而且条条款款,明著年月,指陈实迹。

他没有去看崔立是否面色灰败,两股战战。按律,自盗所监临财物者,加凡盗二等,三十疋绞。他对此人并无太多同情或遗憾。

31

常参结束,邹远走出去,已经是旌旗日高,宫殿风微,琉璃瓦上反射的晖光如火焰跳动。

他还处在冷静的眩晕和超脱的恍惚里,几乎没注意到唐昊从后面追上来,拍上他的肩膀:“怎么样?”

邹远比个手势:“没问题。”

大局底定——陶太后无法或无意偏袒自己的党羽,在摄政王的主持下,崔立去位待罪,付三司推事。之后勘审检收,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是问这个,”唐昊说,“你的腿怎么回事?走路姿势不对。你受伤了?”

邹远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没多大事,脚腕子蹭破了点皮。我昨天下午覆核完宗卷,心想应该实地看看,就去了郊外的左藏库,结果在那里被一伙人截住了。”

唐昊沉下脸来:“是崔立的人?”

“喂,你别冲动啊!”邹远赶紧拖住唐昊的手,“那伙打手可菜了,早就被我打趴下了。我当时边走路边想田赋啊盐课啊,心思都快掉进钱眼里了,才被他们碰了一下,但一回过神来,马上让他们领略了百花暗器的厉害。不到十天半个月,大概他们是爬不起来了。”

唐昊颜色稍霁:“你看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走路不能低着头了,知道危险了吧。”

邹远连连点头:“这次记住了。”

唐昊反手握住邹远的手腕:“走,去找袁柏清看看伤。——你还能不能走路?我背你?”

“能,”邹远为难道,“可我还要去御史台呢……”

“工伤啊,御史台不给批假?”唐昊已经拽着他走了。

邹远的伤不至于如唐昊担心的那样重,但也不像邹远说的那样只蹭破了皮。昨日的情况有几分危险,若非有人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他想脱身还真有点麻烦。那是个比较非主流的狂剑,打法偏于可持续发展,人也一派文气,虽然身处嘉世境内,招式里却好像有蓝雨流传的底子。不知为什么,邹远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跟别人提到这个剑士。

唐昊正欣然道:“之前听孙翔说,崔立这个度支尚书,领诸道盐铁、转运、铸钱、租庸使,林林总总,俸禄加起来一月有两千缗。他下台了,肖时钦可以顶上。”

邹远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刚刚的常参末尾,太后的意思,肖时钦罢领工部,出为鄂州观察、武昌军节度。大家都说,这是太后和陛下兑子了。”

【全职高手】禁言黄少天

四期新人们在第一次聚餐后建了个群。群主(居然!)是郑轩。没过多久,他就抱怨:群主很忙的。

李轩大概是睡前穷极无聊,立刻回复。

逢山鬼泣:我愿意为你

夜雨声烦: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逢山鬼泣:我原本想说分忧来着……

逢山鬼泣:@枪淋弹雨 申请一个管理员

逢山鬼泣:这样就能随时禁言黄少天了

夜雨声烦:李轩你大爷!

逢山鬼泣:给个管理员吧

枪淋弹雨:怎么给 不会啊

逢山鬼泣:管理群里面有

逢山鬼泣:[截图]

夜雨声烦:算了吧,不需要管理员

夜雨声烦:我觉得吧,就我们这么几个人,群主一个人就够了

夜雨声烦:你说是吧,轩

夜雨声烦:我叫的是我们队的轩

逢山鬼泣:需要需要

逢山鬼泣:这个世界,需要管理员!

枪淋弹雨:会弄了 你等下

逢山鬼泣:好[玫瑰]

夜雨声烦:我靠靠靠我都不是管理员呢郑轩你知不知道哪个是你亲队友了!

生灵灭:李轩的权力欲也就在QQ群里满足一下了,我们要成全他这点小小的乐趣。

夜雨声烦:代价是我被禁言……

石不转:喜闻乐见。

逢山鬼泣:如果真的有权力……我的权力,将只属于黄少天 [心]

[夜雨声烦被禁言十分钟]

逢山鬼泣:啊

逢山鬼泣:爽到

逢山鬼泣:舒服

[夜雨声烦被解除禁言]

夜雨声烦:李轩你个傻逼,还是24k纯的

夜雨声烦:郑轩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敲你的门。你有本事勾结外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逢山鬼泣:郑轩你可以撤了我了

逢山鬼泣:已经爽过了

枪淋弹雨:……并不想理你

逢山鬼泣:哦!多谢郑大大的默许!

索克萨尔:少天,不如我们也来试试?

索克萨尔:群主,给个管理员?

枪淋弹雨:满足你

夜雨声烦:擦

夜雨声烦:日了狗了你们两个

逢山鬼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结婚

夜雨声烦:我为蓝雨立过功!我为队座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队座!我要见队座!

[夜雨声烦被禁言十分钟]

笑歌自若:为什么总是针对他啊-_-||

风城烟雨:幼不幼稚

风城烟雨:到时候水得大家全屏蔽群了

沐雨橙风:我已经屏蔽了

逢山鬼泣:[乖巧]

索克萨尔:[乖巧]

逢山鬼泣:我觉得……用一个管理员的成本……口黄少天一次……很爽啊有木有!!!

笑歌自若:噫。。。屏蔽屏蔽

过了一会儿。

枪淋弹雨:队长啊

枪淋弹雨:黄少就坐你对面 你在群里禁言他有用嘛

【全职高手】春秋直笔(26—28)

(21—25)

26

    面对孙翔的逼视,盖才捷恰如其分地偏开了目光:“但我不是微草的间谍。微草也与我毫无干系。王杰希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盯着地面,“我从,踏入微草的国境,这次从军,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在此之前,没有人像您一样问过这个问题,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启齿。”

    “啊,我理解我理解,”孙翔体贴地说,“这种事情往往说来话长,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你到临安,加入羽林卫,是为了什么?怎么说你都应该去微草,去和那高太子争一争吧?你就对微草的皇位一点都没想法?”

    盖才捷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位置,和素未谋面的兄弟争个头破血流,我觉得没多大意思。大家都说羽林是天子卫率,比较有前途,我就来试试。各有各的缘法吧。”

    “你真是太甜了。”孙翔由衷感叹,“不过有志气!我欣赏!”

    盖才捷:“您过誉了……”

    孙翔又说:“你这样不行啊。宫里放着两个微草的家伙,你要是被他们认出了,基本上就等于被王杰希知道了。”

    盖才捷绝望道:“真的有那么好认吗?”

    “相信我,超明显的,就差在脸上卡个戳了,我真不知道小事情怎么会看不出来!”孙翔停下来思索了片时,“要不我调你去缇骑卫?当初高祖建立缇骑,是作为秘密的斥候机构,为了对敌的,现在陶轩用来监察百官,搞得朝中人人自危,实在是本末倒置。像虚空的山鬼营,一直在列国间秘密活动,谍报讯息做得就很好,我们落后太多,早就该奋起直追了。不过我的情况你也看得到,没法给你多高的军衔职位,只能把你塞进去,以后都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盖才捷俯首领命:“敬奉命。”

    孙翔瞧着盖才捷一张沉静得风平云静的脸,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大笑起来:“哎,你去做缇骑太合适了,要是被人发现了,可以都推到微草头上啊!”一边笑,一边说,“哈哈哈我就是开个玩笑,那毕竟是你亲爹,不能这样坑他的。”

    正巧肖时钦匆匆进来了:“你想坑谁呢?”

    盖才捷飞快地向孙翔投去了恰到好处的、沉默祈求的眼神。孙翔原本压制着盖才捷的手,马上把这只手放在桌上,装模作样:“不坑谁,我在给他诊脉呢。我观这位小郎君的脉象,少年时当有小挫折,尔后必青云直上,紫府朝垣,权禄重逢……”

    “你这不是诊脉,是看手相吧?跟袁柏清学的?”

    “我自学的。”孙翔说。他还沉浸在微草的宫闱秘史中,充满保守秘密的紧张兴奋。孙翔情绪偏于外露,让他藏住什么秘密,等于让一个感冒咽痛的病人忍住咳嗽。孙翔指着屋角硬木高脚架上摆的圆滚滚的青瓷水缸,试图转移话题,“你说你不养锦鲤,可这不是养了——”

    “船。”肖时钦说,从缸里捞起了一只船,长仅两三寸,应该只能说是航模。孙翔要过来看,船是松木质地的,分量敦实,但一楫一樯都做得挺精细,表面打磨过,上了漆。

    “你自己做的?”孙翔说着,把小船翻过来,看到船底刻了“竞平三十一年”的篆书小字。

    “嗯,建北桥之前做的。”肖时钦给他指出船首尾的铁制钩环,“北桥不是浮桥么,当时征集到的船只,还需经过改造才能用于建桥,所以我给负责的工匠做了这个示意模型,你喜欢的话就拿着玩吧。刚刚学才派人找我,说部中有事,我先走一步,早饭我叫他们摆在花厅里了,你记得去吃。小盖你也自便。”

    凡内外官员,日出视事,日中而退,之后有事则由宿直官处置。但肖时钦显然不在此例,工部几乎事无巨细都要他过问,他的工作时间异常充实,回家之后连坐都没坐下就要再度出门。

    孙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事,你忙你的……别忙起来忘了吃东西。”他悄悄捏紧了船身,“原来这就是你留给我的那条退路啊。”

    竞平三十一年夏,越云骑军在霸图的攻势下且战且走。前方即是故土,可是与故土之间还隔了一道江。江面甚宽,流急浪险,自古都是天堑,千百年间不曾被桥梁征服。

    之前肖时钦分兵回援贺武和昭华,按他的部署,孙翔随后也该引兵南渡。孙翔心有不甘,在拔营前用信鸽给肖时钦飞了张纸条:那纸条只是从舆图上撕下的一片,用朱笔画了一个弧代表进军路线,上边大开大阖地批了仨字:龙回头。他的构想是,越云骑先佯退一阵,然后反身回马,绕道一线峡,全速直取空积城。

    “能夺回空积固然好,夺不回也就算了。”肖时钦回信说,“不要太恋战,该撤就撤。”

   “你放心,我肯定把邱非好好送回去。陶轩还指望他当皇帝呢。”孙翔继续飞鸽传书,“至于我,总得跟韩文清真刀真枪打到最后,才能见个真章。”

    这一次肖时钦回信得前所未有的快,每个字都写得又急又重:“别逞强过头,给我和邱非一起平安回来。”

    孙翔刚看完,肖时钦的下一张短笺就来了:“龙回头的想法不错,想打就打,我会照顾到你背后。”

    孙翔到底是打出了龙回头,攻其不意之下,也拿下了空积城。然而刚刚进城,霸图的主力便兵临城下,打着长长的韩字大纛,玄色和赤色如同在夜色中燃烧的火焰。越云孤军深入,可以说是打入了敌方腹地,也可以说是悬兵在外,三面受敌。加之正面遭遇了韩文清,就算孙翔再想了结霸图和嘉世的恩怨,也只能选择弃城后退。越云骑追随他转战千里,间有伤亡,补充编制多依靠就地收编散兵,皆是犷悍之徒,不惧背水一战。但若要当真死在与故土一水之隔的地方,未免太不甘心。

    他的手指开始麻痹的时候正值日出时分,朝阳万里,照得却邪雪亮。随着他翻动手腕,战矛缓缓转过一周,振落一线血迹,锋芒依然苍冷如洗,反射出他眼里困兽犹斗的光。孙翔一鞭挥落,在骏马的长嘶中握紧了却邪……此时前锋中,却忽然爆发了一阵重见希望的欢呼。他循声望去,江水在望,彼岸在望,一派浩荡之上,轴轳艨艟赫然,首尾相连成带,在江上横成了一道长桥。

    这几百艘船,或可在一夜之间连成浮桥,但准备这么多船,却绝非一朝一夕可办。如肖时钦所保证的,毕竟有一条退路在给他预备着。

    “你总是这样。”孙翔轻声说,盯着书房通往庭院的门口,这时肖时钦已经推门离开了,那扇雕花木门在原处晃动着。“仗还没打,就预备着跑路了。”

    他发不出脾气,但语气免不了带点惆怅。盖才捷咳嗽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一半,去而复返的肖时钦探头说:“我也没逼你走我预备的退路啊?你大可以甩了甲胄试试看能不能游过江的。”

“……方学才不是找你吗!救场如救火,还不赶紧去!”孙翔狼狈地说。

27

    “进展如何!”刘小别劈头提问。

    孙翔深思熟虑后道:“取决于你如何定义进展。”

    “我懂了。”刘小别说,转身对其他人宣布,“出师不利。”

    袁柏清以手抚胸,作事后诸葛亮状:“我就知道李华的主意不靠谱。他要是真有谱,何至于给楚女王写了那么多泪汪汪的信,连回信都没收到几封。唉,想他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袁柏清你记着因为你是治疗我才不跟你计较。”烟雨的忍者深呼吸数次,暂不理会袁柏清,对孙翔说,“你没上来就逼问他,你和陶轩叶修掉水里他先救谁之类的问题吧?”

    “难道我傻吗?等他造出船来我都能自己游上岸了!”孙翔嘴硬,“哎,那个,唐昊哪去了?”

    “他长智齿,牙疼,不能参加吃瓜会。”袁柏清说,“你要不要过目一下我给开的病假条儿?”

    “我竟然不知道我们的小组会什么时候改名叫吃瓜会了。”孙翔敲桌子,“我决定,下次开会的时候不再提供西瓜。”

    “好极了,那我们吃麻辣烫吧!”

    刘小别和李华异口同声:“同意。”

    孙翔举手:“反对!”

     “反对无效。你可以吃不辣的。再不然我们吃的时候你帮忙烫菜?”

    孙翔忍辱负重:“麻辣烫就麻辣烫,你以为我不敢吃?”    

    李华在旁凉凉道:“陛下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华妃的病情,真是令人寒心。你对得起唐昊背负的恃宠生骄的名声么?”

    “难道我没有给他走过裙带关系吗?我可是力排众议,一有机会就把邹远就插进了御史台!”

    “那是人家邹远自己有能力。再说了,校书郎正九品上,监察御史正八品下,你的权力只值三分之一品,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哦?”

     “……又用无情的现实来打我的脸。”少帝失意地趴倒了。

    刘小别推他:“起开,别趴我床上。”

28

    其实唐昊的牙痛症状不重,注意时半张脸都不太对劲,不去注意时几乎无感。

   他住的地方临水,环着合欢树,现在开了花,近看披离如羽,远看是浮动的一片绯红轻雾,香气和在水汽里,柔靡又浓烈。唐昊跟张佳乐面朝洱海春暖花开地住过几天,或多或少被熏陶出了点短锄栽花长诗佐酒的情操,略微能领略所谓闲花照水的风致,但他想到这湖水里倾过多少泪水血水胭脂水,树下埋葬过何等腐臭芳香的阴谋阳谋,不禁牙疼得更厉害了。

   树荫下传来几声嘲喳,好像孩童学语的声音。宫里流行的是荆楚一带习俗,五月鸲鹆雏鸟毛羽新成,端午这一日被连窝端掉,养起来慢慢教说话。唐昊看不得一群鸟在笼子里扑棱来扑棱去的样子,叫人都放生了,自己也出门去透透气。

   过了前朝内廷交界的明光门,建筑由重叠迂曲一变而为轩朗大气,凤凰池上凤凰游,紫薇花对紫薇郎。唐昊路过那些省部台外,自己呆住了。原本他出门差不多一定会逛进邹远供职的兰台,兰台门可罗雀,屋顶吊得高,两排纸窗相对推开,穿堂风特别凉爽。邹远在窗下坐得端端正正,对着寥寥一两份文书,无聊到拿笔戳自己的下颌,见了唐昊从窗下冒出头来就不再戳了。   

   兰台是个清华的官署,掌图籍秘书,主贮掌勘校,左右没什么要事急事,纪律便相当散漫。邹远的上司们资历高学问也好,就是心态太过养老,朝参尚且迟到早退,坐衙更是全凭乐意,时不时旷工出城,相与唱和去也。邹远身为九品校书郎,连朝参都没资格参加,在这种环境下,就算他态度再尽职尽责,也委实没什么可尽的职责。邹远嘴上不说,态度上倒极其欢迎唐昊来占用他的工作时间。所以唐昊去兰台,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字面意思上的登堂入室,金匮玉函里几朝几代的珍本书籍,也是随便抓起来翻看的。

   但现在邹远迁入了御史台。御史台的风格要严肃得多,估计不好去打搅。唐昊把散落的头发捋上去,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牵上马出宫去了。

   夏至,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蝉唱明亮尖锐,热浪汹涌澎湃,西湖当然水光潋滟晴方好,在唐昊眼里却比西南的滇池洱海欠了份清透。他信马由缰,周围不少行人与他擦肩而过,携锄提酒,唐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到他们臂弯里还挽着两挂白纸钱,一下子明白过来:工部在搞退耕还湖,有些坟墓在湖区之内,想必是家属接到了通牒,来迁坟了。

   唐昊没料到会在这些人里看到叶修。叶修立在西泠桥附近的一座坟前,伸手按在墓碑上。隔了相当一段距离,唐昊目力极佳,先认出叶修的背影,随即隐约辨认出了碑上一个下笔很见功力的苏字,暗自寻思,莫非大魔王在凭吊苏小小墓?发思古之幽情?见叶修凝伫不动,似乎是出了神,唐昊又从远处认了多时,在被暑气蒸得发晕前,终于确认了墓主人的全名:苏沐秋。

   无非是曾经英雄年少美人尚小,而今旧游永已泉路为家的一种故事了。叶修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唐昊自己没故事,更参不透人家的故事,于是略停驻一回,便打马走了。他年轻气盛,不能懂世间的泪水,即便想体恤他人的痛苦也无从体恤。但英雄未白发而美人终作土,已足以令人伤春悲秋了。若易时易地而处,他大概会与叶修狭路相逢勇者胜一下,但今天的情况——算了吧。   

   走出一段路程,唐昊到湖边洗了洗手。他本想洗把脸凉快一下,但湖水触手发黏,让他瞬间打消了念头。沿岸的菱花荷花明媚忧伤,开过这一季,就要被连根铲除,为工部的河渠案让路了。唐昊心里说,辣手摧花,难怪肖时钦被叫做生灵灭。

   他站起身来,用力甩掉手上的水,一回头,发现背后来了个人。唐昊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肖时钦。穿越布单衣,乘着一匹……瘦驴。

   唐昊打招呼:“老肖。”

   肖时钦被这个叫法噎到了,顿了顿才接上茬:“小唐。”

 (29—31)

【全职高手】春秋直笔(21—25)

(19—20)

21

“我觉得肖时钦最近在躲我。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孙翔说完这句话,刘小别、袁柏清和李华都无动于衷,因为他们正忙着抢刚从井里起出来的、清甜冰凉的瓜,吃一块,搂一块,眼睛还要瞅一块;只有唐昊抽空“噢?”了一声。 

“我说真格的,”孙翔强调。他早就瓜分到四分之一,所以态度极尽从容,这会儿拿刀切成六块,一字排开,依次指着说,“现在六部中,吏部、兵部站队叶修,刑部、度支倒向陶轩,礼部、工部站在中间。礼部夏东南,年纪一大把,特长和稀泥,任凭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一手太极都打得滴水不漏。工部肖时钦,经陶轩请出山,又是叶修的学生,但跟两边都保持距离,我能争取的,就剩他了。可是!最近我每次稍微靠近一点,他就躲得远远的。” 

刘小别猜测:“可能他不喜欢拉偏架?” 

“他稍微偏袒一下我,那能叫拉偏架吗!好歹我叫过他几天老师!”孙翔一口咬掉小半兵部,不情愿地补充,“好吧,他好像也叫叶修老师……” 

“肖时钦只是私淑大魔王,又不曾及门受业。”袁柏清擦了擦嘴,说,“要是这样也算学生,那方神的学生可以从这里排到街上了。像我——” 

孙翔举起双手:“别现了。全世界都知道方士谦唯一的开山兼关门弟子叫袁柏清。” 

“我给你指条明路,”李华屈尊纡贵地说,“肖时钦喜欢打持久战,你就跟他耗。肖时钦爱好搞机关术,你就投其所好。你要找到跟肖时钦单独相处的时机,拉着他请教他感兴趣的话题,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摸着石头过河,逐步降低目标的警惕性。最后乘目标松懈的机会,一举拿下。”李华微笑着从孙翔面前拿走代表工部的那块瓜,然后自我纠正,“我是说把他争取到你的阵营。” 

“照你的说法,我首先得逮住他,让他听我说话。”孙翔跃跃欲试。 

袁柏清唯恐天下不乱,作势拍桌:“拿出你君主的权威来!他曾怎样在放学后留你的堂,你就怎样让他散了朝别走!” 

“你不要说得好像我是去约架。”孙翔说,“再说肖时钦也没留过我的堂,他走的是春风化雨的路子。所以我也得以德服人,才能争取到他和工部的支持,懂?” 

唐昊说:“原来你对肖时钦执弟子礼,就是为了利用他?” 

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袁柏清率先扶着桌子笑弯了腰:“哎呦喂,我的昊哥哥,你要知道,即使是孙翔,也会有口不应心的时候啊。” 

22 

从高处看退朝后鱼贯而出的芸芸臣工,他们朱紫的袍衫很像一条规整的河。孙翔提高声音说:“门口左起第二个,对,就是你,肖时钦,别急着走;留下,朕有话问你。” 

“下面请听题:爱没爱过?后不后悔?孩子是谁的?”御史大夫方锐从肖时钦身边经过,拍着他的肩膀谆谆叮嘱,“请这位选手独立思考,认真作答哟。” 

“孩子脑洞老不好,多半是废了,小肖你不用在意。”叶修按住方锐的后脖梗,从容地把他拖开了。其余臣子见摄政王堵在门口,便皆敛手站定,离摄政王远远的。 

“选手现在申请场外援助还来得及吗?”肖时钦问。 

“来不及了,”摄政王肃容道,“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吧小事情!” 

“……叶道长您慢走,最好顺便收了这只点心妖孽。”肖时钦决然地转过身,对上了皇帝的视线。 

太后竟也不曾走,翻着一堆表章,间或饶有兴趣地望一望这对君臣。孙翔只当太后是那些插着菖蒲艾蒿的金瓶中的一个,对肖时钦说:“你的奏疏里论及水利相关事宜,我有些弄不懂,刚才便想问你。这不是什么机密,紫宸殿上百寮之前拿出来谈也没问题的,不过因为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参向来不议事,所以只好把话留到朝参后。我知道你忙,忙到飞起,忙到见了我就躲;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你也不必躲了,现在就给我说说吧。”又命近侍道,“给肖尚书搬个座位,把水文图拿出来挂上。” 

肖时钦略有些惊讶,但保持了神色的平稳:“臣的奏疏里也附了图纸,不若一并找出来吧。其实这等庶务,本都是归于中书审阅的,但陛下既然有意,臣倒正可当面陈说一番。” 

肖时钦翻开自己的奏疏,展开其中的图纸:“陛下请看。工部计划在石函闸之外,再修建四个出水闸口,视西湖水之盈缩启闭。其中前两闸与石函闸皆在钱塘门外、昭庆寺边,第三闸在涌金水门北,第四闸在清波门学士港。” 

“石函闸,是唐代李泌建的吧?”孙翔说,“我记得你提过。临安城中六井也是他开的。” 

“是。臣接下来要说的,恰好与六井有关。临安一城汲用,皆由六井引入西湖水脉;浙东田亩数万顷,悉藉上下两塘河水灌溉,而两河水源,并自西湖流注。西湖之利,实为亿万生聚,饮食所取。然国朝百年间,官府疏于治理,遂多有沿湖围田者,使外湖自六桥以西,至西山之麓,桑埂弥望,里湖近岸,尽化茭田荷荡。其中涌金门北至钱塘门一带,原系六井水口,为州府租佃与民栽种菱荷,以致淤塞,今已患及临安供水。又有中官势族,筑园榭侵占湖面,因而京中谣曰:‘十里湖光十里笆,编笆都是富豪家。’臣请疏浚西湖,以资潴蓄,佃约则支钱赎买,湖中一应田荡园榭皆行芟除,所得之土可用于修治堤岸;从此禁约居民,不得再有围裹,否则重寘于法。” 

孙翔点头:“好,你可估过经费数目?” 

“工部已经测算得知,须拆毁的田荡共计两千八百五十九亩,幸而这些田荡多数为居民自行开垦,真正的佃田倒是小端。即便如此,也须至少三万贯用于赎买。至于工程的预算明细,臣在奏疏中已经逐条写明,就不照本宣科了。”肖时钦苦笑一下,“这一次真是将预算压到最低了,但愿度支崔尚书能对工部少为难些。” 

“你们算得倒是细致!”孙翔道,喜形于色,“不到三千亩地你也要来问我,你怎么不工部早饭吃什么也来请示我呢!” 

“……看来陛下仍对工部的早饭怨念颇深。臣不胜惶恐。”肖时钦说,“按制,凡京都营缮,役千功者先奏,故臣不敢擅专,必先俟陛下乙览圣断。” 

“唉!”孙翔特别造作地叹了口气,“圣断个毛线,都是要摄政王和太后两位断的。” 

“陛下明年即将加冠亲政,何必急于如今一时。”肖时钦语速放慢了一些,带了点安抚的意思,然后起身,转向太后的方向一礼,“而且,此事确实须待太后决断。孤山路南有一处陶园,是太后的旧宅,按规划在拆除的范围之内,但没有太后的首肯,工部是万万不敢拆的。” 

“肖卿客气。”太后从表章里抬起头来,看着工部尚书笑道,“你大约连拆房子的钎锸都备齐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你不问孤一个私吞官地的罪,孤就该谢天谢地了。” 

“您言重了。”肖时钦的语气很实事求是,“臣只是怕陶园若不动,西湖边的其他园林主人会望风而动,反过来教工部动弹不得。这些业主不是世家便是大族,工部势单力薄,不假借太后的威风,哪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这一顶高帽压下来,孤还能说什么?”太后说着,捏了一下鼻梁,似在呼吸蒲艾清烈提神的气息,“罢罢罢,孤山那宅子是陶家的老房子了,除了孤年轻时用来招待过客人,多年没有活人住过,你们尽管拆吧,不妨事。谁敢寻衅滋事,就说肖工部连陶太后的园子都敢拆,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谢太后成全。”肖时钦往门口瞟了一眼,“时间也不早了,请容臣告……” 

太后打断道:“坐而论道这许久,肖卿想也饿了,何必急着告辞?宫中有善做素菜的厨子,你何不留下用了早饭再去。” 

“太后赐饭,臣本不当推拒,奈何部里公务繁忙,还是容臣心领吧。” 

“那这餐饭暂且寄下,等你异日有暇再说。”太后也不强求,目光转向皇帝,“你留不留下吃饭?” 

“我去送送小事情。你的饭我也心领了,谢谢!”孙翔立刻逃也似地跑出去了,追到殿外拉住肖时钦,“你去哪里吃早饭?带我一个!” 

23

孙翔决意效仿颜回,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为了令肖时钦无法奔逸绝尘而去,还牢牢地把住了他的衣袖。肖时钦如果想甩开他,非得扯断这截袖子不可。肖时钦当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拉拉扯扯,所以他无奈道:“放开我一会儿,好不好?想出宫的话,你至少得去换套不打眼的衣裳,是不是?”

孙翔看着肖时钦,目光灼灼,肖时钦没有避开对视。孙翔攥着肖时钦的袖子略作思考,尔后要求道:“那你不要趁机走掉。”

“好。”

孙翔得寸进尺:“早上不要吃太甜。”

“好。”

“也不要辣。”

“好。”

“我要吃肉。”

“好。”

“要吃牛肉!”

“不行。”肖时钦坚决拒绝,“近年来国家三令五申,严禁屠宰耕牛,凡是买卖牛肉的,捉到一个算一个,一律严惩不贷,连太庙都把太牢三牲里的牛给取消了。难道你指望我给你大变活牛吗?”

“不都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临安肯定少不了私下卖牛肉的店。”孙翔双眼亮晶晶。

“这店别人或许去得,只有你去不得。”肖时钦说,“天子不与白衣同。身为天子,若不以身作则,如何取信于天下?”

“这天子真不如不做。”孙翔皱鼻子,“我在越云军的时候,带着手下偷牛都没人管。”

“是啊,因为你八百里分麾下炙的时候,是我在给牛主人赔礼赔钱。”肖时钦提示孙翔,“转眼都三年过去了,你就不能学乖一点吗?”

“学不会。”孙翔说,“虚伪!世故!”

……真是振聋发聩。肖时钦无语了,最终斩钉截铁道:“回家吃鱼,爱吃不吃。”

24

孙翔指着一个锦鲤摊位说:“待会儿吃这种鱼吗?”

路边的锦鲤摊位其实是一辆小推车,车上琳琳琅琅高高低低摆着鱼缸,孙翔用小网子拨水,一条鲜艳的锦鲤曳着纱裙一样的尾鳍,从网边滑过去了。肖时钦说:“这种锦鲤是观赏品种,不能吃的,有些人会对着它们许愿,跟逢庙烧香一样。”

“你喜欢的话,就买回家养起来啊。”孙翔伸手去摸荷包。

“不不不,别祸害小动物了。”肖时钦按下他的手,沉痛道,“你知道为什么有人称我生灵灭吗?就是因为我养什么死什么。”

“是哦,我一直奇怪你一不杀降二没屠城,怎么会被叫成生灵灭?原来如此!”孙翔显出同情的表情,想了想,安慰肖时钦,“市面上的锦鲤都不稀奇,你想许愿的话,可以等下次见了蓝雨的喻文州的时候许!听说他挺灵的!”

肖时钦说:“我头一次听说喻文州有这个功能。”

“徐景熙说喻文州是锦鲤大王。”孙翔信誓旦旦,左顾右盼一阵子,“诶,为什么这条街两边的小商贩样子都不大自在,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别太在意,我想是因为你微服出宫,带的羽林卫比较多,”肖时钦低声说,示意他去看那些站在三尺外的年轻人,穿着便衣,一个个眉目冷肃身材挺拔,“让你看起来像是带小弟来砸场子的。”

孙翔忽的沉默了,片刻道:“又不是我想带的。京师十六卫,十万禁军,几成效忠于叶修,几成听命于陶轩,我能调动的,还剩几兵几卒?”

肖时钦也沉默了片刻,道:“其实越云骑军很想你。”他神色踌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出口。

“想我做什么?当初越云三千骑随我渡江北上,结果十亡六七,死去的那些兄弟连尸骨都没带回来。越云现在的驻地远离京师,不用趟进这摊浑水里,多好。”孙翔把网子丢回水缸,拍拍手,一边继续往前走去,一边说,“你来猜猜,如果我让这队羽林卫回去,他们会不会听我的?”

“你别难为……”

但孙翔已经叫过了为首的羽林卫:“现在回去,别跟着我了。”

羽林卫低了头:“请恕属下难以从命。”

孙翔冲肖时钦做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口型,然后问羽林卫:“你是摄政王派来的,还是太后派来的?”

“羽林卫,自然是陛下的羽林卫。属下不听从您的命令,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人的指示,而是因为羽林责任所系,入则执兵宿卫,出则侍从车骑,不可擅离职守。”清早街上行人渐多,孙翔在其中走得大步流星,肖时钦落后他半尺,这名羽林卫跟在两人后面,步伐快而精准,声音轻而稳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您以万乘之尊,白龙鱼服,轻出微行,倘有不测,将置嘉世于何地?”

孙翔猛地停了下来,肖时钦没防备,差点撞在他的后脑勺上。孙翔回头审视一眼这名羽林卫,说:“小小年纪,说话倒老气横秋。你叫什么?在羽林卫里是什么职位?”

“盖才捷,左羽林卫执戟。”

肖时钦揉着额角:“不知为何,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一样。”

少年笑笑,他有一双颜色深如钢铁的眼睛,瞳孔在日光下透亮,如同反射着冶剑炉的火花:“每逢典礼,羽林卫都会充任仪仗,您可能在这些场合上见过我多次了,只是没注意过我。”

肖时钦有些尴尬:“有可能,我视力不太好,如果没注意到你,绝不是故意的。”

25

一刻钟后,肖时钦打开家门,请进了孙翔和随从的羽林卫们。

“你先在书房坐一会儿,我去让厨房准备早饭——这个时间上是早午饭了。最好别乱动我的东西,不然我不敢保证后果。”

即便孙翔想乱动东西,书房里也没多少东西给他动。这屋子约三楹之地,裱糊得四白落地,明如镜台,一眼望过去空空落落,只有临窗大案上摆了笔墨纸砚和几件模型。侧壁上开了一扇门,半开半掩,门后藏书室里书架林立,散发出防蛀的芸香气味。

孙翔坐下来,见肖时钦推门出去,忽然说:“你是别国打入嘉世的钉子吧。”

除他之外,房间里只有盖才捷一人。他发问得猝不及防,盖才捷脸上却几乎毫无波澜:“您为何会这样认为?”

“因为你和王杰希太像了!”

盖才捷不由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眶。

“不是说眼睛的大小。”孙翔扣住了盖才捷的手腕,按在脉门上,“别紧张——也别想跑。我看得出来,你的功夫不错,但比我还差不少。小事情觉得你眼熟,不过他被你糊弄住了,没往深处想。但我可不是好糊弄的。我见过王杰希,也见过高英杰;你比高英杰还像王杰希。”

在盖才捷的屏息等待中,孙翔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王杰希的私生子?”

盖才捷呼出一口气,眼一闭牙一咬:“您所料不错。”

 

 

*肖时钦私淑叶修的梗来自原作1031章: “而这对手阵中的战术大师,是叶修,对肖时钦他们这一代选手有着极大影响的大神。他们这些人的荣耀本领,多多少少都有从这位大神身上学习,谁让他是教科书呢? 肖时钦的战术思路,就有不少是从叶修的比赛中学习来的。”

*隔壁老王喜当爹(……)的梗来自原作1141章: “三零一队的队长杨聪就大为赞赏了盖才捷,他甚至说盖才捷让他想到了与他同期的选手王杰希,虽然两人在比赛场上的打法和风格截然不同。随后,微草出身,后来在和三零一选手许斌的交换转会中来到三零一队的前全明星柔道选手李亦辉也对他们队长的说法表示了认同。 ”

(26—28)

【全职高手】春秋直笔(19、20)

(14—18)

19

袁柏清在微草使团下榻的班荆馆蹭晚饭。掌灯以后,夜色渐深,他不急着回宫,举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只顾与昔日同僚说闲话。许斌是个慢性子,悠悠地剥着煮毛豆,也不催他。

袁柏清忽道:“屋顶有声音。”

许斌眼皮都没抬:“就当是耗子吧。”

屋檐上先是瓦片碎响,随后果然传来两声捏着嗓子的叫声。

许斌评价:“演技浮夸,差评,简直让人没法昧着良心说是耗子……哎你不要理!”

话音未落,袁柏清已经推门冲到院子里,蹿上了屋顶,追着一个暴起的黑影跑远了。许斌心知这梁上君子必然是嘉世派来窥探的缇骑,他既心怀坦荡,为人处事无不可见人者,本想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状也只得追出去,交代卫队提高警惕,自己尾随了过去。

此夜阴云遮月,袁柏清跑过了十几个院落,失却了黑影的踪迹,正在高处按剑逡巡观察,忽而见树影下有异动,便跳到了庭中,掣出怀剑袭去。就在同一个瞬间,清光夭矫腾起,一柄剑封住了他的袭击。

袁柏清虽是医者,却因得了攻邪学派的真传,以意带形,剑法着着抢攻,宛如天风海雨一般;黑暗中的对手却多取防守,连消带打间法度俨然,几式剑法中都隐约有升降浮沉之意,竟似医统中温补学派的心法。袁柏清正暗自疑惑,那人忽然低问:“安非他命?”

袁柏清心中一凛,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是我闻?”这四个字的工夫,已经一连六剑疾刺而出,转折如电,首尾相连,指向其人全身要穴。

那人又道:“微草制药。”两人交手几乎全凭听声辨位,他剑锋弥空匝地荡开,铮铮连响,毫厘不差地格挡住了袁柏清所出六剑,竟是画出了一个外接于这六剑所成六边形的圆。

“蓝雨古庙。”袁柏清一怔,口中作答,手中却丝毫不缓,怀剑匹练般斩落。若有明眼人在侧,便能看出这一剑的轨迹正是那外接圆的一条直径,且恰好经过了那六边形的三对对边的交点。这几招往来可谓妙到毫巅,且暗合几何定理,即使双方势均力敌,若非经过多次切磋,恐怕亦不可练成。

那人退后,撤剑:“冰雨不出,谁与争锋!”

袁柏清跟进,应道:“灭绝星尘,号令江湖!”

那人喊道:“对上暗号认出是我了就停手好不好!”

“你的暗号太拉仇恨值了,我一控制不住就手滑了!”袁柏清连忙收招,“景熙对不起!”

“你们微草人要不要这么记仇?王杰希是不是真的有处别院叫扫叶山庄?”徐景熙往后跳了三步,点亮了檐下灯笼,又提着灯笼去照袁柏清。看来徐景熙上床早,在这个时辰已经换了寝衣,颜色当然是蓝的。“你为什么在屋顶上夜跑?我还以为驿馆进了贼!”

“我只是一般记仇。扫叶山庄没有,听雨阁倒是有一座。我在屋顶上捉贼,可惜叫你一挡,给追丢了。”袁柏清一一作答,“你以为的没错,驿馆真的进了贼,而且是懂嘉世缇骑密传轻功的贼。”

徐景熙歪了一下头,道:“做什么要亲自捉贼啦。明天跟东道主照实说一声,问问搞这一出究竟什么意思,这样下去两国间还耍不耍朋友了,叫他们看着办就是了。”

袁柏清欣然道:“好主意,嘉世缇骑遍出,国中不顺眼的人太多了。这次欺到微草头上,只能怪他不长眼。”

徐景熙抬手捂住了一个呵欠,转身往屋里走去:“好啦,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晚安。”

“你一天有一半时间在睡觉。难道你还是个宝宝吗?”

“你再不走,再打扰我,你就要失去你心爱的宝宝了。”徐景熙语气冰冷,但逻辑显然已因困意而混乱了。

“那就晚安再见咯。”袁柏清忍笑收起剑,未循原路出去,而是走了正门。方出到门洞,迎面看见两排火炬,是蓝雨的卫队听到了兵刃声,前来查看情况。袁柏清不耐道,“要来早点来,现在明火执仗的干什么呢。贼跑了,你家使节睡下了,蓝雨的诸位都散了吧。”

火炬从中分开,许斌提灯走近,低声道:“刚才我真怕你说出你们这群废柴这种话。”

“怎么可能,我脾气这么温柔!”袁柏清推着许斌转了个身,“回去吧,早睡早起,明天找陶轩告状。”

次日,太后下诏,出缇骑卫将军刘皓为鄂州牧。

20

端午之后,天气愈热。随着列国使节陆续被送走,皇宫也逐渐恢复了常态。

轮回副使江波涛临行前邀请孙翔:“以后有机会,欢迎来轮回玩。”

孙翔点头:“有机会一定去。”

周泽楷问:“真的?”

孙翔用力拍他肩膀:“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何况天子一言九鼎?等嘉世这摊事情了结,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到时候先去轮回玩。”

李华站在端门楼上,目送即将离去的轮回使团,一唱三叹地抒情:“你们还没有走远,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们了。”

“你的语气不是依依不舍,是欢送吧?”唐昊说,“你真拿周泽楷当你争宠路上的威胁了?”

“不,我当然知道,小周后云云,不过是玩笑话。周泽楷的伯乐何许人也?是轮回的方明华。众所周知,方太后乃宫斗的巅儿励志的尖儿,论起上位过程之传奇,大约陶轩要甘拜下风。现在的嘉世,主少国疑,太后与摄政王两党争权,局势暧昧不明,别说方太后不会轻易在其中押注,就算方太后肯,怕是陶轩也没那胆量接轮回的赌注。”李华说,“政治联姻的确是势力结盟的手段,但是如果轮回对上嘉世,周泽楷对上孙翔,是谁家的江山要做陪送,还真难说得很!从各方面来说,周泽楷都不是我的威胁,而是嘉世的威胁。”

唐昊问:“那你来看这出长亭送别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现在是吃饭时间,而且周泽楷好看,我看着他能多吃半碗饭。”李华说着,从地上拎起一个食盒,拆出了一双筷子,“到了嘉世后,我的食欲从没像这段时间这么好过。周泽楷今天走,我从明天开始节食。”

“……胡萝卜炒饭。”唐昊嫌弃地说着,站远了一些,趴在雉堞上,发现李华选的位置的确视野大好,可以从高处看清周泽楷沐在日光里的侧脸,看清何谓秀色可餐。但是,当然,即使一打周泽楷在眼前排排坐,唐昊也不会因此对胡萝卜炒饭产生更多食欲。唐昊道,“你说得有道理,难怪陶轩不考虑周泽楷,而是有意于高英杰。”

“我去!”李华惊叹,“敢情陶轩以为高英杰比较软,怎么不想想王杰希是不是好捏的。王杰希用扫帚都能打得你和孙翔叫爸爸。“

“不要把我扯进去。至于孙翔,他立了两个微草的妃子,本来就该叫王杰希爸爸。”唐昊指出。

 

(21—25)

【全职高手】春秋直笔(14—18)

空有贵乱的心,写不出贵乱的文,我也很绝望啊。

(12、13)

14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唐昊纵马穿过嘈杂人群,他的马矫健轻快,因为过节的缘故,鬃尾被御厩装饰了璎珞流苏,浮夸得惹眼。道路两边有砖石甃砌的御沟,水里种植红莲白莲,现在花未开,叶亭亭。

   一架马车突地在街心停下,不偏不倚挡住了唐昊的路,唐昊不得不猛然勒马。他心头一怒,差点就要咒骂的当口,马车的窗户被推开了,有个低沉好听的声音说:“听说你又跟人打架了?”

    “……林敬言?”唐昊瞪着车窗后文质彬彬的脸,“你怎么知道?”

    林敬言含笑:“今上午我也在勤政楼,听说了你的事迹。你进了殿接着走掉,大概没看到我。”

    “坏事传千里!”唐昊想捂脸。

    “跟周泽楷打架倒不算坏事。”

    唐昊悻悻:“可我又没赢他。”

    “放眼全天下,周泽楷也称得上青年一代中最负盛名的将星了,你以为人家是金陵的游侠儿,提块砖就撂得倒的么?”

    “他是厉害,不过并非不可望其项背。”唐昊说得慎重。

    “想赶上周泽楷,你得再努力几年了。”林敬言有点感慨,“想不到几年不见,你都结婚成家了……我见过嘉世国主,很有礼貌的小朋友。” 

    唐昊大惊失色:“你说的必须不是孙翔吧!”

    几句话的工夫,后边已经有行人在吆喝催促。林敬言遂道:“我与贵国的摄政王有个会面,时间不多,两国之间新的约订不订,旧的约续不续,怎么订怎么续,都得打起精神谈判。那,就此别过了?” 

    招呼打完了,旧也没什么好叙的,唐昊只能说好啊你慢走注意安全。

    林敬言问:“不祝我谈判顺利么?”

    “算了,我不希望大魔王捞到好,也不希望霸图赚便宜,违心的话就不说了。”

    林敬言笑笑,放下了车窗,吩咐驭手起步。

    唐昊拨马继续前行。

    端午这一日,临安居民扶老挈幼出动,观看龙舟竞渡。到处都是亢奋的人潮,在运河两岸流成又一条浩荡的河。人潮的漩涡里,唐昊感到轻微的眩晕,想起了金陵的秦淮河,大的舫小的舟连成片,舷下波光沉沉,在日照里晃着十万片碎金。

    唐昊在金陵度过了他暴躁而迷茫的少年时期。寄居的亲戚家不多管束他,听凭他逃课,斗殴,与市井浪荡子弟混在一处呼啸来去,落霞与拍砖齐飞,秋水共抛沙一色,堪称当地一患。唐昊打架赢得多,因此得罪人也多,偶尔马失前蹄船翻阴沟,他在前边鼻青脸肿地撑着地爬起来,后边立时缀上来成群想在他头上开个口子的人,蔚为壮观。

    唐昊有个优点,从不在不合适的时间地点过分在意姿态,因此拔腿就跑,仗着腿长跑得快,七绕八拐窜到秦淮河边,在夜色掩护下跳上一艘画舫,甩开了那群人。秦淮河中常有淮扬行商在画舫上开赌局,唐昊不沾赌,但知道这种船一般局面乱,混进混出都容易。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弯腰往中舱钻。  

    然后迎面撞上了一个青年。

    唐昊揉着额头回过神来。眼前的青年一身清清净净,不太像行商;他身后的舱里安安静静,更不像赌船。

    唐昊转头准备跳船:“不好意思走错了,我以为这是条赌船。”

    刚转过头,就看到岸上举着板砖板凳等十八般武器的对头们追来了。唐昊热血上头,斗志重燃,一脚跨过船舷:来啊,谁怕谁啊!

    这时船开了。唐昊踉跄一下,扑在甲板上。波心荡冷月无声,搅碎两桨星光。光影混沌里,青年说:“不算走错。我在等人谈生意,有时也赌两把。”

    “你是谁?”

    “林敬言。”

    林敬言确是商人,是赌徒,不过是谋国的商人,赌天下的赌徒。若来年史书里写唐昊折节自新是因为此人的规箴,都是蛮光彩的一笔。当年的唐昊乍看意气飞扬得可以,其实心怀惘然,不知何去何从,为一点灯光就足以奋不顾身。古人云朝闻道夕可死,何况他年轻聪明勤勉,不缺乏悟性也不缺乏韧劲,要重捡学业并不困难。赵禹哲趴在书院窗口,满脸担忧:“老大,你没被打坏脑子吧?”唐昊头也不抬,伸出一只手,作势去推赵禹哲。赵禹哲慌了:“老大,这是三——楼!”唐昊把赵禹哲拽进屋,按在旁边空位上,发号施令一如往常:“好好学习。”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转过了几年,如今的唐昊自负读书破万卷且自命下笔如有神,结果再遇林敬言,好像还是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小朋友。

    唐昊想,妈的,幸好周泽楷打人不打脸,不然林敬言回回见他都是鼻青脸肿,岂不对他的颜值产生误解?

15

    皇帝的玉辂驾幸观竞渡,卤簿前驱,鼓乐后导,不比唐昊单人独骑的潇洒,所以走得慢慢悠悠,大半个时辰才到运河边。临水视野最好的高台上搭了彩棚,供皇家和列国使节使用,孙翔跳下玉辂扫视全场,微草的刘小别袁柏清和烟雨的李华各找各家,邱非的位子空着,只有唐昊坐在那里出神。

    孙翔大步走上台,问随行的方学才:“肖时钦呢?” 

    方学才答:“肖尚书到城外去勘察工地了。西湖上原有一座蓄泄湖水的石函闸,是唐代李泌修建的,肖尚书计划再修建四座,目前正在选址。”

    “他端午不放假吗?”孙翔嘟哝,“一个工部尚书,还自己跑工地,他要是哪天死了就是操心操死的。”孙翔两眼放空,“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这话方学才不好接,唐昊说:“是。你才知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该躲着你。”

    孙翔气得踢唐昊的脚:“往里挪挪,给我让个地方。”

    唐昊不动弹:“这么大的座位,不够你坐的?”

    “这半边被太阳晒到了。”

    “哦哦。”唐昊给孙翔腾了个位置出来。

    侍从奉上锦旗,请孙翔下令示意竞渡开始,一时间万千视线皆汇在他手中锦旗上。孙翔一边接旗,一边侧头对唐昊说:“我改天把肖时钦调到度支去,看他还怎么往外跑。”

    “诶,度支可以。”唐昊兴冲冲道,“我一个外行都知道,崔立管度支管得一塌糊涂。”

    孙翔刚发了狠话,立刻开始挠头发愁:“那工部怎么办?方学才没法独当一面,工部离了小事情就没了主心骨。难道让崔立去工部?小事情能杀了我。”

    “肖时钦单挑又不行,你打不过周泽楷,还打不过他?”

    “你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呢?”孙翔责备唐昊,“他是我的老师,我能跟他动手吗?”

    “……”唐昊说,“那你让肖时钦兼领度支和工部呗。”

    “不行!”孙翔断然拒绝,“小事情再耐操,也经不住这样用。”

    唐昊看着孙翔挠头,觉得自己要掉头发了。

16

    万众呼声中,三十艘龙舟轻利如飞凫,眨眼间已抵达终点。沿河群众的欢呼刚刚平息,立刻起了另一阵惊呼,但见水波微动,一叶扁舟从运河上游疾速冲下,竟快过了所有的龙舟。有少年独立舟头,衣袂猎猎,手中重剑一挥而下,指向了微草使团的位置。

    剑光迫人眉睫。而剑客笑意率直明亮,锐气迸发:“微草的刘小别前辈,出来决个胜负吧!” 

    看台上青衫身影应声一掠而下,掠过水面的姿态轻盈,像是月光拂过,鹤影渡过,或是一滴露水从树杪坠落。他落在舟尾,那小舟几乎不见下沉,更无丝毫晃动。

    但刘小别没有动。乘风落到小舟上的是高英杰:“小别师兄身体不适,不便出战。素闻蓝雨剑法名动四方,今日就让我来领教一下吧。” 

17

    “现在的孩子约架都这么炫。”唐昊叹息着。片刻,没有听到回答,便推了孙翔一把,“你想什么呢?”

    “救救孩子。”孙翔说。

    “救谁?”唐昊摸不着头脑,“他俩不是正打得势均力敌好看得很嘛?”

    “高英杰!”孙翔说,“陶轩魔怔了,觉得如果王杰希肯把儿子嫁给我,会对扳倒叶修有用。陶轩还让我瞒着你。高英杰这不是个小孩子吗?李华都能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记得李华的食谱很正常……”唐昊说,“他每顿饭吃得比兔子还素,比兔子还少。”

    “肯定因为他到了嘉世后总在吃瓜看戏,所以正经吃饭的时候就没胃口了。——不对,现在是讨论李华的食谱的时候吗!”孙翔抓狂。

    “其实你可以试试,我看微草这太子挺能打。”唐昊说,“当然张新杰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最看好周泽楷。” 

    孙翔尽力严肃道:“我觉得我们最好谈谈,爱妃。” 

    “我觉得没外人的场合你最好叫我的名字,陛下。” 

    “昊啊……”孙翔从善如流。 

    “俩字!” 

    “日天!”孙翔大声道,“你要认识到包办婚姻是不对的!” 

    “那刘小别怎么回事?袁柏清怎么回事?李华怎么回事?” 

    “他们是工作借调,档案都在原籍。你信不信王杰希喊一声,刘小别和袁柏清跑得比谁都快。还有李华,你别看他每天一副被强抢民男的样子,”孙翔冷笑,“他当初自己打的算盘:要是来做嘉世的客卿,至多能做到折冲将军,但我的三妃都是正一品,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薪水是折冲将军的几倍。他可是心甘情愿的。” 

    唐昊愣了:“原来就我一个是货真价实被抢的?靠,还是被你抢的,这下亏大了!” 

    “什么叫是被我抢亏大了?”孙翔质问,“你想被谁抢?”

    “当然是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的漂亮姐姐!”唐昊眼睛闪闪发亮,“你听过说书没有?孟良盗回白骥马,宗保佳遇穆桂英!穆桂英活捉了杨宗保入帐,往地上一丢,吩咐小的们绑了!可是低头看到这小将眉眼秀丽,加之言词慷慨,就想着若得此子匹配,亦不枉生尘世……”

    唐昊尚在津津乐道杨宗保怎样展开个人魅力折服穆桂英,孙翔已经一拍座位扶手,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唐柔这种?”

    唐昊:“啊?唐柔是谁?”

    孙翔兀自疑惑:“可是我觉得以唐柔的功夫,好像还绑不了你……”

18

    回宫的路上,李华策马靠近唐昊,低声道:“听说今天太后赐了建江王一个美人。” 

     “这还没回宫呢,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消息渠道。”李华高深莫测地微笑。

    李华,实在是妃嫔中最有宫斗自觉性的一个。唐昊觉得,若哪天自己被投了毒,一定是此人干的。

    “其实美不美,没有亲眼目睹,倒也不好说。那姑娘原是太后的宫女,爬在梯子上贴窗纱时梯子歪了,建江王正在窗前写字,于是顺手接了她一把。好巧不巧,姑娘正在怀里呢,太后便进了门,不容分说,将人赐给了建江王。”

     “这是碰瓷!”唐昊断言。 

    李华露出了一种忍笑的表情:“建江王对那姑娘说,你在皇宫中是使女,若到我的内府,也不过为一侍妾,但我掾属中尚缺一谘议参军,阶为正五品下,你选哪个?那姑娘当场说:当然是做有前途的那个啦!太后脸都绿了。——就这样,建江王多了一位叫闻理的参军。” 

    李华,你真应该感到羞愧。唐昊默默说。

(19、20)